面圣前一日,京中和青阳之间,一天跑了三趟驿马。
头一趟到的是青阳的信,李铁柱亲笔,字大,一行一句:“姐:窑上照转,军需头一批齐了,胡匠官签收。物证库四柜每日照开,看的人比上月多一倍。夜校又收十七个,外县的。娘让你吃饱穿暖。柱。”
第二趟是巧娘的,报账:“本月结清,十县外溢又添一县。周嫂处分库无事。有人打听姐在京城住哪儿,周嫂照姐教的回:‘官舍,工部的差。’一个字没多给。”
第三趟是林小满当日发回去的:“铁柱、巧娘:京中诸事顺,南堤与弹章的事,邸报上该有了,别慌。后日面圣,俺有数。应急三则照旧,信三日一通。姐。”
三封信在官舍案头摆成一排。赵大梁蹲在旁边看完,直咂嘴:“姐,怪了。你人不在青阳,青阳比往常还稳。”
“不怪,是路通了。”林小满把信摞好,“早年间青阳到府城,信走五天。如今加急驿路,三天到京。路一通,两座城就是一家的。青阳的账走到哪一笔,俺在京里闭着眼都知道。”
当晚,私宅书房,沈时远做疏附的最后一处增补。
他在纸上画了三个圈,分别写青阳、府城、京城,三条线连上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,“当年咱们只有青阳一座城,孤的。后来加了府城分库,成了两城。如今你带证进京,三城一体。青阳守着立峰的实,府城守着分库的账,京中握着面圣的机和四路的势。庞威想困,困哪儿?困青阳,青阳离了谁都照立,一年多验证过了;困府城,分库跟物证库对总,动一处等于自认;困京城,四路明牌环着,他前日自己扑上来,撞得头破血流。他织了六年的网,从夺产到困城,一张一张,全让这三座城撑破了。”
“他还有一张。”林小满说,“崔元奔染坊去了。”
话音没落,周明远急匆匆进来,手里捏着刚到的急信:“沈大人,周嫂亲笔的。昨夜有人翻进染坊废院,就是当年藏残卷的老墙那院。守夜人围过去,人跑了,墙根底下有个新挖的坑。”
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“坑里有东西么?”沈时远问。
“有半张烧焦的纸。可怪就怪在,坑是新挖的,焦纸是旧的。像是有人先起了原先埋的,又塞了半张假的进去。”
“起了?!”赵大梁在外间听着,闯了进来,“真残卷让人挖走了?”
“挖不走。”沈时远的语气反倒稳下来,“周嫂的信还没念完。”
周明远低头接着念:“周嫂按林坊主早年定的规矩,院内一草一木有异动,先封院,再对册。废院的封记是三年前沈大人亲封的,编号在分库册上。昨夜动的是外层旧封,内层沈大人手书的封完好。内封底下埋的真件,周嫂已连夜起出,移入分库铁柜。坑里那半张焦纸,是有人前几年埋下的假货。昨夜来的人挖走了假的,还当是真的。”
赵大梁一拍大腿:“我去!那崔元折腾一宿,扛回去个假的!”
“不止是假货的事。”沈时远慢慢说,“这说明两件事。第一,真残卷如今在分库铁柜里,安然无恙,就等面圣那日。第二,庞威拿了假货,会当成命根子,在最要紧的关头打出来。”
林小满眼睛亮了:“当着御前打出来?”
“当着御前。”沈时远点头,“假东西,越在高的地方亮,摔得越碎。他自己会把最后一根钉子,钉进自己的棺材。”
周明远倒吸一口气:“沈大人,明日面圣,你是盼着他来捣乱?”
“盼不着也得备着。备好了,他来是送死;不来,条陈照递,案子照翻。左右,都是咱的路。”
外间,李铁柱是前几日押第二批料进京的,这会儿蹲在廊下,就着灯光啃冷饼。小花挨着他坐,小声问:“柱子叔,里头说的双城三城的,俺听不大懂。咱青阳留人守着,京里姐带着证,这到底叫个啥?”
李铁柱嚼着饼想了想:“叫双城京青。青阳一座,京城一座,沈大人守一座,咱姐守一座。”
“那府城呢?”
“府城算个桥墩子。”
小花乐了:“俺知道了,合起来是一座翻案城。跟修桥一个理,两头一起修,中间合龙。”
“对喽!”李铁柱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“翻案城,比咱青阳那座桥还硬。桥能冲垮,这城冲不垮,它三面是活的,水从哪边来,哪边就顶住。”
屋里,沈时远把三个圈的图纸折好,收进袖中,转头问:“稿子还过不过?”
“过了三遍了。”林小满起身,把标准初稿的包袱系紧,背到身上试了试分量,“沈时远,明儿你答你的,俺答俺的。你答不上的,俺来;俺答不上的,后头还有青阳三座城的账。谁也不孤。”
沈时远送她到院门口。夜风把灯笼吹得晃了晃。
“睡个好觉。明日辰时,宫门口,吾给你引路。”
“用不着引。”林小满回头一笑,“路俺认得,法是俺自己的。你站你该站的地方,等俺把标准陈完,看你怎么呈证。”
她走出去几步,又停下,回头喊:
“对了!青阳信里娘捎话,让你明日上朝把那件夹袄穿里头。别冻得发抖,让庞威看笑话!”
沈时远站在灯影里,应了一声,抬手把院门的门闩插实。门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走远,很快,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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