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圣前一日午后,宫里递出的一道话,在京中各衙门的茶水房里转了一整圈。
传话的是御前当值的一位老太监,话是从工部陪奏的名单核定时漏出来的:“陛下看了南堤的塘报,又翻出当年宫渠的旧档,问了句,‘那个青阳来的女子,后日面陈,是常召,还是朕见一见?’”
就这么一句,半日之内,该听见的人全听见了。
周明远是跑着进官舍的,进门就喊:“沈大人!林姑娘!宫里的风声,陛下要亲召见!”
春杏正给林小满熨进宫的衣裳,手一抖,差点熨到手上:“亲、亲召见?姐,是天子亲口问你话那种?”
“熨你的衣裳,别烫着。”林小满接过周明远的详细话头,听完,坐下来倒了碗水喝,才说,“问标问到御前亲召,是好事。说明堤那一功,圣上记住了。”
沈时远来得比周明远晚一步,进门时神色平稳,可眼里有光:“召见和面陈不一样。面陈是部里设仪,圣上听转奏。召见是圣上亲问。亲问,就能问到部臣不敢转的地方,比如,这法子为什么六年没人用,比如,当年教出这一县的人,为什么被调走。”
“那就得把三步再紧一遍。”林小满把标准初稿从包袱里取出来,摊在案上,“沈时远,你给俺交个底。圣上要是当面问起你,问起你跟俺的关系,问起你被调离的事,俺哪些能答,哪些不能答?”
“问到调离,你照实答,人走政不熄,立峰录翻给他看,一句都不用替我遮。”沈时远说,“问到旧案,你退,那不是你的话头,你只说一句‘民妇不懂案,只懂账,账在物证库’,剩下的交给我和察议。问到你我,”他顿了一下,“照实说。先生与学生,同修一路。圣上问什么,你答什么,一句不添,一句不减。”
“这个俺最不怕。”林小满说,“咱本来也没啥见不得人的。”
当天下午,沈时远把四路的信使全派出去了。
给清流的:召见若成,察议的条陈当日递上,与面陈同时入御前之耳。给詹事府的:御前若有问及用人,请殿下那边的实务话头备着。给兵部的:南堤之功请并叙入军需名录的实效册。给工部的:标准初稿的正本,送部誊抄备案,御前问起,部里能当场对答。
“四路同发,一个时辰不能差。”他交代周明远,“召见那一刻,公论、实务、甲、局,四样东西得同时在圣上耳朵边上。差一样,这一锤就敲不满。”
“得嘞!俺这就去办!”周明远揣着信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“沈大人,那万一……万一召见不成呢?”
“召见不成,面陈照办,三步照走。”沈时远说,“咱们的路不靠天恩,天恩是添头,脚下的路是自己修的。”
傍晚,庞府。
崔元从城南回来,身上还带着染坊那边的灰土味。他把一个油布包捧给庞威:“大人,取到了。埋在墙根内封底下,属下亲手挖的,千真万确。”
庞威打开油布包,取出那半页焦黄的残卷,凑到灯下,一寸一寸地看。看完,他闭了闭眼,长出一口气:“好。东西在,账就断在中间。他们三证再全,对不上这半页,案就翻不干净。”
他正要说下一步,门外管家进来回话:“大人,宫里传出风声,陛下要亲召见那个林氏。”
庞威拿着残卷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亲召见……”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,慢慢把残卷放回油布包里,“亲召见,她就站在御前。御前问话,她答的每一个字,圣上都听着。本官的人,一根指头都碰不着她了。”
他坐回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崔元大气不敢出。
过了很久,庞威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崔元头皮发麻。
“大人?”
“崔元,你看出没有,本官输在哪儿了?”庞威自己倒了杯茶,“本官这辈子,赢在‘困’字。困死对头,困死证据,困死一县一乡。可这六年,本官困他们一次,他们就多长出一条路。困青阳,长出个府城分库;困沈时远,长出一本立峰录;困进京的证,长出四路援手。如今困到御前了——御前,是天底下困不了的地方。”
他喝了口茶,把杯子搁下:“这半页纸,本官原想着等他们呈证的时候,当堂打出来,搅浑水。如今看来,得改日子了。趁召见还没定,本官要亲自上一道本。”
“大人要弹谁?”
“不弹。”庞威盯着那个油布包,“本官要抢在召见之前,请圣上御前亲验此卷。他们的证是官册档案,本官这页也是‘当年旧物’。真金不怕火,他们敢请旨查验,本官也敢。若圣上先看了本官这半页,再听他们的三证,信谁,就不好说了。”
崔元迟疑:“大人,那纸上……万一验出……”
“验不出。”庞威打断他,语气很笃定,“那是本官十六年前亲手做的旧,火候、纸色、虫蛀,全是当年的手法。普天之下,能看出破绽的,除非,”
他忽然停住了。
“除非什么,大人?”
庞威盯着那半页纸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:“除非当年帮本官做这页纸的人,还活着。做旧手艺这种东西,做的人和看的人,认的是同一双手。”
书房静了。崔元小声问:“大人,那人是……”
“旧库吏。”庞威缓缓说,“沈时远的活证,那个画押的旧库吏。崔元,明日一早,你去办最后一件事。查清楚,那个旧库吏,如今藏在哪儿。”
官舍这边,夜深了。
林小满把标准初稿最后一遍核完,每一个数、每一处引注都点过勾。立峰录也重新翻齐,用一根青穗绳捆好。三样随身的东西在案上摆成一排:初稿、立峰录、锦囊。
赵大梁守在门外打盹,被她出来倒水的动静惊醒,一激灵站起来:“姐?咋还不睡?”
“这就睡。”林小满看了看天。北边的天很清,星子密。她回屋前,交代了明早的话:“大梁,明儿辰时进宫。你和春杏在宫门外候着,箱子和包袱里的东西,进宫前要过检,记着,立峰录和初稿是面陈的正件,大大方方给他们看。锦囊不用给他们看,那是俺贴身的东西,俺自己带着进。”
“晓得。”赵大梁应了,又忍不住问,“姐,万一圣上真召见你,你头一句打算说啥?”
林小满想了想,笑了:“头一句,肯定是‘民妇林氏,青阳人’。这六个字,俺练了六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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