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宫前夜,私宅书房的灯,亮到三更。
正事先办。面圣三步,最后过一遍。
“第一步,你面陈标准。”沈时远指着案上的初稿,“从青阳的窑讲起,讲到边墙,讲到宫渠,讲到南堤。一路讲实数,不讲虚话。圣上若问,你就答,答不上引到账上。半个时辰为限。”
“记得。”林小满点头。
“第二步,圣上若问用人,或者问起这法子为何出自青阳而非官署,就是门开了。我出班呈三证,工部叙起草局之实,兵部叙边备之效,清流的条陈同日递到。三样同时入耳,一环扣一环。”
“第三步呢?”
“第三步不归咱们管。”沈时远说,“圣上准不准重审,是圣心。咱们把证摆全,把势聚齐,剩下的一步,等。”
“等。”林小满重复了一遍这个字,忽然笑了,“这六年,净在等了。等窑开、等路通、等账平、等风吹过去。好在咱等的都不是白等,每回等完,路都往前挪了一截。”
正事过完,两个人都松了下来。林小满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,沈时远叫住了她。
“小满。”
“嗯?”
“回来坐。还有一件正事没对。”
她转回来坐下。沈时远从案头取过两样东西,一样是他一直收着的父印真印,一样是从袖口拆下来的那块旧残布,就是当年两人在青阳分信物时各自留的那一小片。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案上,又指了指她胸口的锦囊。
“把你的拓片也放上来。三样,凑一齐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,还是解下锦囊,取出父印的拓片,放在旁边。三样东西在灯下摆成一排。
“小满,明日进宫,案若雪,我有一样东西要当着人补上。”沈时远看着那枚真印,“这印当年缺了一角,我父亲临终没等来补全。这些年我带着它,是想等案子了了,把印补全,也把话说全。”
“啥话?”
“当年在青阳桥头,我留了半句没说完的话。”他抬起头看她,“案子雪了,我就去把这半句补全。找你娘,按规矩来,明媒正娶,把印补全的那天,把‘未娶’两个字也去了。”
屋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林小满低下头,手指在那张拓片上摸了摸,半天才开口,声音不大:“俺等你。案雪、标立、庞威倒,三样齐了,你来青阳,俺应你。”
“就三样?”
“还要加一样。”她抬起头,眼里有光,“你得把当年桥头那半句,原原本本说全。一个字都不许改。俺也想听听,你憋了六年,到底是怎么说的。”
沈时远笑了,笑得很轻:“成。一个字不改。”
“那这拓片,今晚就归你收着。”林小满把拓片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证归证,情归情,今晚放一块儿。明日你带真印呈证,俺带初稿面陈,各拿各的。等案雪那天,再把拓片跟真印合上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对着案上三样东西坐了一会儿,谁也没再说话。灯芯爆了个花,沈时远起身剪了剪灯芯。
千里之外的青阳,同一个晚上,林家的灯也还亮着。
林周氏盘腿坐在炕上纳鞋底,小花趴在旁边看那三封京里来的信,看一遍念一遍。林周氏听着听着,手里的针停了。
“小花,你说你姐这回进京,是不是不光为了公事?”
“那为啥?”
“娘瞧着,那个沈先生,逢年过节托人捎来的信,回回先问你姐吃没吃好,再问公事。”林周氏重新引了根线,“娘这辈子看人,就看他先问啥。”
小花一骨碌坐起来:“娘,你是说——姐要定终身了?”
“啥终身不终身的。”林周氏嘴上这么说,眼角的纹却笑开了,“要定,也是修路的终身。俩人一个铺台一个带证,修到案雪,修到团圆,跟他们修桥一个修法。”
“修路终身。”小花咂摸着这四个字,“娘,那俺以后也要找个修路的。”
“你先把你算学课业修完再说。”林周氏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,低头继续纳鞋底,“你姐明儿进宫,咱娘俩今晚多纳几针,等她回来,好赖也是成了事的人了,脚上的鞋不能露怯。”
京城这边,三更过了,林小满起身告辞。
沈时远送她到院门口。她走出去一步,又退回来,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,是他的袖口残布,她方才趁收拾的时候,替他缝了边。
“磨毛了,俺给你缝了圈边。”她说,“明日上朝穿官服看不见,可你自己知道它在。就跟俺那拓片似的,贴身带着,心里有底。”
沈时远捏着那一小块缝了边的布,站了片刻,郑重收进贴身的内袋,跟她装锦囊是同一个位置。
“明日辰时,宫门。”他说。
“辰时,宫门。”林小满应了,转身走进巷子。
巷口赵大梁提着灯接她,边走边问:“姐,都定妥了?”
“定妥了。”林小满说,“明儿早,你把俺那身衣裳再熨一遍,浆得挺挺的。俺要以青阳林氏的身份,站到天子面前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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