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宫前夜的最后一件事,是周明远送来的一本册子。
册子是沈时远让他整理的,封面题着《京青往来总录》,把这一年多京中与青阳之间的往来,一笔一笔全列了出来。沈时远就着灯,翻给林小满看。
“你瞧,一共六条线。”他指着第一页,“头一条,京中的典籍。翰林院抄录的营造旧籍十二种,走驿路发到青阳,如今就摆在匠籍堂里,夜校的学员拿它当课本。这是京里的书,反哺了青阳的人。”
“第二条,工部的标准。起草局立起来了,拟稿的名给了青阳。你明日带进宫的那份初稿,抬头写的就是‘青阳拟、工部核’,部里的名,给青阳的法作了保。”
“第三条,清流的公论。四位老臣领的察议,把青阳的实效写进了条陈,公论一立,天下效法的县又多了一个。”
“第四条,兵部的甲。军需名录列装三堡,青阳的料一直供着边墙。这是青阳反哺京中的头一条,青阳的窑,护着京里的边。”
“第五条,宫里的实务。宫渠用了青阳的法,殿下那句‘宜护不宜疑’,护的是法,也是立法的人。”
“第六条,就是这份初稿本身。青阳六年试出来的数,如今要颁行天下。这一条最大,青阳反哺的是整个天下。”
他合上册子:“六条线里,三条是京反青,三条是青反京。京里的势给青阳作保,青阳的实给京里的势作底,两头互为手脚。到了这一步,就不是两座城各过各的日子了,是一张网,还是张活网。”
林小满接过册子,一页一页往下翻。翻到驿路那一节,她停下来,用指头点着数:“俺数数这一年跑了多少趟。书十二批,料单三十七次。人呢,胡匠官来了三回,郑郎中的属下来了两回,巧娘进京一趟,铁柱押料两趟。”她抬起头,“沈时远,咱这张网,是一趟一趟腿跑出来的。”
“对,网不是画出来的,是走出来的。”沈时远说,“庞威的网是拿权势织的,上头一松手,底下全散。咱这张网是拿路连的,路在,网就在。他的网是死的,咱的是活的。”
外间,李铁柱被叫进来对数。他捧着册子看了半天,挠了挠头:“沈大人,别的俺记不住,就一句话听明白了——往后青阳的货出事,京里有人管;京里的人出事,青阳有货顶着。是不是这个理?”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
“那俺就放心了。”李铁柱咧开嘴,“俺原先老犯嘀咕,怕姐进京这么多天,家里那摊子万一出岔子。如今想通了,出不了。哪头出事,另一头就顶上。跟咱修的桥一个样,一个桥墩晃了,另一个桥墩扛着,桥塌不了。”
他把册子放回案上,出去时跟守在门口的小花嘀咕:“跟你说,这就叫网。姐是网这头的结,沈大人是网那头的结,咱这些人,都是网上的线。”
小花打了个哈欠:“线就线呗。反正明儿就要收网了,收网那天,看捞上来多大的鱼。”
“庞威那么大的鱼。”李铁柱伸出两条胳膊比划了一下,“喏,这么老大的鱼。”
同一时刻,庞府的灯也亮着。
崔元从外头回来,脸色不好:“大人,查到了。旧库吏没死,一直藏在青阳地界,沈时远的人护着。具体在哪个村,查不出来,青阳那地方邪性,外乡人一进村,半个时辰全村都知道了。”
庞威坐在案后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大人,要不属下派人……”
“不。”庞威摆了摆手,“青阳动不得。本官的人靠不近,靠近了也出不来。再说,那老东西要是死在青阳,这半页纸立刻就反过来成了铁证,头一个钉死的就是本官。”
“那这半页卷……”
“照原计划。”庞威把油布包推到一边,站起身走到窗前,“明日面圣,他们陈他们的标准,本官请验本官的卷。做旧的手法是本官自己的,除非那双手自己站出来说话,天下没人验得出。那双手出不了青阳,出不了,就等于不存在。”
他说这话时声音很稳。可崔元跟了他十六年,听得出那稳底下绷着一根弦。
“大人,属下斗胆多句嘴。明日御前,两边的话圣上都听了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本官输了,是这个结果。”庞威回过身,从案头拿起一份早就写好的文书,搁在崔元面前,“本官的辞呈。明日一早,本官自己揣进袖子里。崔元,十六年了,本官教你最后一件事,赌到最后一桌的人,得先想好输了怎么下桌。赢了,这份纸当场烧掉。输了,本官递了它,换本官一姓一门平安出京。案子翻不翻,那就看天意了。”
崔元捧着那份辞呈,手直抖:“大人……”
“收着吧,别抖。”庞威重新坐下,端起茶碗,“去歇着。明日辰时,随本官上朝,这一局,本官亲自走完最后一步。”
官舍这边,三更过后,各屋的灯陆续熄了。
只有林小满屋里还留着一盏小的。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索性坐起来,把那本《京青往来总录》又翻了一遍。翻到空白的最后一页,她拿起笔,想题点什么,想了半天,只写了一行小字:
“网成了。明日收网。青阳林氏,记于进宫前夜。”
写完,她把册子合上,吹了灯。
黑暗里,她隔着衣裳把贴身的锦囊按了按,拓片好好地待在里头。她闭上眼,听见窗外赵大梁守夜换岗的脚步声,一声,又一声,走得很稳。
#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