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圣前一日,五更天,官舍后院。
林小满睡不着,天没亮就起来了。她站在院里,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掀了掀她的衣角。
春杏端着热水出来,缩着脖子:“姐,外头风大,回屋吧。”
“不回。”林小满站着没动,“俺在听风。”
“听风?”春杏把铜盆搁在石阶上,“风有啥好听的,呜呜的。”
“呜呜的是疾风,那是前年。”林小满伸手接了接风,“卷二那阵,风才起,吹得人心里痒。卷三风疾,卷四网破了,卷五有人递刀,卷六风紧,卷七又风雨又立峰。到如今这一阵——”
她顿了顿,把手收回来,揣进袖子里。
“这阵风,是回的。打转儿回来的。”
春杏听不懂这些,只当自家主子念叨闲篇儿,小声问:“姐,回啥呀?”
“峰回路转的回。”林小满转身进屋,“打水来,俺要梳头。今儿得精神点,明儿进宫。”
屋里灯点上,沈时远那边也起了动静。周明远一早从外头跑进来,帽子都没戴正:“沈大人!沈大人!邸报下来了,工部昨夜会推,青阳法入营造则例的事,各司画押,就等御前那一道了!”
“得嘞,那我再跑一趟东宫!”周明远把帽子按正,转身要走。
“不急。”沈时远叫住他,“今日谁家都不跑。该织的网昨儿都织完了,今日再跑,反倒叫人看着心虚。你只做一件事,去打听庞威今日出不出门。”
“得嘞!”周明远又蹿出去了。
晌午,周明远回来了,进门就压着嗓子:“出门了。庞威坐轿去了户部,待了一炷香就回府。崔元替他跑了一趟当铺,当了一方旧砚。属下留了个心眼跟到当铺,那掌柜的说,崔爷当东西时手抖,连当票都拿倒了。”
沈时远听完,半晌没说话,末了只说了三个字:“缺钱走了。”
“啥意思?”李铁柱没听明白。他刚从外头押货回来,肩上还搭着汗巾。
“庞威当东西,说明他在收拢现银,安排后路。”沈时远把邸报折起来,“他心里已经知道明日是什么结果了。辞呈揣在袖子里,残卷也揣在袖子里,一样是退路,一样是刀。他赌的,是那把刀还能见血。”
“见个屁的血。”李铁柱把汗巾往肩上一甩,“他那是把纸糊的刀。姐,你说明儿那半页残卷拿出来,能咋地?”
“咋不了。”林小满正在核明日的三样文书,头也没抬,“那卷是假的。真卷在府城分库铁柜里锁着,钥匙在周嫂手里。他拿假的出来,就是当着满朝文武,自己把自己的棺材钉,亲手往下砸。”
“那他不傻吗?”
“到了赌桌最后一注,没有傻不傻,只有敢不敢。”林小满把文书按顺序码好,拿布包了,三下扎紧,“铁柱,你记着,明儿不管宫里出啥动静,你就干一件事,守好这个院子。布包有两套,一套俺带进去,一套藏在这儿。俺带的那套要是有去无回,你把这一套,原样送回青阳,交给周嫂。”
李铁柱脸上的笑没了。他站直了:“姐,咋说这种话。”
“俺不是说要有事。”林小满把布包塞他怀里,“俺是说,做桥的规矩。桥这头的人过桥,桥那头得有人备着料。万无一失的万,是备出来的,不是盼出来的。”
李铁柱抱着布包,咧了咧嘴,这回没咧出笑来:“……晓得。”
入了夜,官舍安静下来。各屋对完了明日的章程,春杏守着熨衣裳,赵大梁在院里查第二遍门闩。
沈时远的屋里点着灯。他铺开一张纸,研墨,提笔,写了一封信。写完又读一遍,吹干,折成小方,装进一个信封里。信封上没写名姓,只画了一道桥。
他拿着信,走到隔壁,抬手敲了敲窗棂。
窗子开了半扇。林小满探出头:“这会儿写信?”
“终章的信。”沈时远把信递过去,“卷八的信。你看了,回我一封。”
林小满接了,就着窗边的灯展开。信不长,她看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过。
信上写的是:卷八毕,峰回路转。吾回京织成四援,青阳反哺成网,法入工部,你携证入京。庞威五重网,破了;调离,反成了他的枷;收网,收了个空;反扑,撞在南堤上。他只剩半页残卷,那是死物。小满,明日召见,你面陈标准,吾出班呈证,四援同发。等案雪那日,吾补全父印,去了“未娶”二字,以吾侣之实,上门讨你。
林小满看完,没说话,把信折好,塞进贴身的锦囊,跟父印拓片放在一处。
“俺回你一封。”她说,“等着。”
她关上窗,回案前坐下,铺纸,提笔。写了撕,撕了写,撕到第三回,春杏在旁边看着都心疼:“姐,纸不多了。”
“不用多。”林小满落了笔,这回一气写完。
信上写的是:网成了,证是活的,印在俺身上。庞威的网破了,商路败了,府城的手断了,调离反成了他的盾牌,反扑成了咱的磨刀石,残卷也翻不出浪。局将收,案将雪,情将圆,标将立。沈时远,等号角响那天,俺把桥,修到你翻案的那一日,也修到你讨俺的那一日。落款就三个字:青阳林。
她折了信,开窗递过去。
沈时远接了,站在窗下就看。看完,他没说客套话,只把信贴身收进内袋,跟父印真印和那截袖口残布放在一处。
“明日辰时,宫门外。”他说。
“辰时。”林小满点头,“你带你的三证,俺带俺的标准。宫门口碰头,谁也别迟到。”
“吾从不迟到。”
“俺也不。”林小满关窗前又补了一句,“沈时远,睡踏实点。明儿是收网的日子,收网的手,不能抖。”
窗子合上了。沈时远在窗外站了一小会儿,转身回屋,吹了灯。
后半夜,李铁柱睡不着,溜到院里,蹲在藏布包的西厢房门口守着。赵大梁换岗过来,看见他,吓一跳:“我去,你咋蹲这儿?”
“守着。”李铁柱往门里努了努嘴,“姐的两套文书,一套在里头。”
赵大梁也蹲下了,压低嗓门:“那我陪你蹲到天亮。”
“不困?”
“晓得困。”赵大梁把腰刀横在膝盖上,“可明儿就进宫了,这一宿,蹲着比躺着踏实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蹲着。巷子里四更梆子敲过来,一声一声,数得清。李铁柱听着听着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
“大梁,你听,这梆子声,像不像咱青阳桥头开工那天,敲的开工锣?”
赵大梁侧耳听了听:“像。就差最后一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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