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梆子刚敲过,官舍的门就开了。
林小满已经穿戴齐整,站在院里。她伸手进衣襟,把贴身的锦囊摸了一遍,拓片在,硬硬的一角顶着指头。她又摸了一遍,才把手抽出来。
沈时远从东屋出来,手里提着三证包,布包扎得整整齐齐。两人在院当中碰上,谁也没先说话。
李铁柱打着哈欠从西厢房出来,眼睛却是熬红了的。他守了一宿文书,蹲得两条腿发麻,走路一瘸一拐:“姐,沈大人,都在啊。”
“都在。”林小满说,“对表。”
这是进宫前最后一回对表。头天夜里对过一遍,今早这一遍,是钉死。
“第一步,你面陈标准。”沈时远先开口,“水泥配比、水利工法、验收章程,一样一样说,说的是公务,一句不涉私。圣上问什么,你答什么,答不上的,照实说不知道。”
“俺晓得。面陈的是法,不是告状。”林小满点头,“第二步,你出班呈证。密账、青阳料单、工部底账,三样文书,一样不落。圣上要是问起旧案,你再呈。”
“对。第三步,四援呼应。清流的奏本、东宫的实务、兵部的甲、工部的局,同日齐发。你先说,吾后呈,他们再应。次序不能乱,乱一步,就给了庞威插话的口子。”
“次序俺记下了。”林小满掰着指头,“俺说、你呈、他们应。三步。”
“还有活证。”沈时远压低了些声音,“旧库吏还在青阳,动身了没有,吾不确定。他是做旧手法的唯一鉴定人,到了,是刀尖;到不了,咱的证也够。你心里有这个数就行。”
“俺有数。”林小满说,“咱的凭是齐的,他是添头,不是指望。”
沈时远看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这话他爱听。赌桌上最怕的就是把注押在没到手的牌上。
院外传来马蹄声。周明远翻身下马,帽子都跑歪了:“沈大人!两封信!头一封,陈大学士府上递出来的,清流的奏本昨夜誊了三份,今儿一早各房御史手里都有一份,只等宫里话头一起就上本。第二封,兵部郑郎中叫人捎的话,三堡军需料单备好了,就等传召。”
“东宫呢?”
“詹事府那边没信儿就是好消息。”周明远抹了把汗,“没信儿,说明一切都照原样走。”
“工部?”
“胡匠官昨夜宿在衙门里,说是标准局的章程揣怀里睡的。得嘞,四路都齐了。”
沈时远把三证包往臂弯里一夹:“齐了就动身。辰时宫门点名,误不得。”
林小满回屋取了标准初稿。稿子外头裹着青布,四角磨得起了毛,那是六年翻出来的毛。她抱着稿子走到院门口,忽然站住,回头望了一眼院内。
西厢房的窗户关着,里头藏着第二套文书。李铁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拍了拍胸口:“姐,放心走。布包在,我在。”
“嗯。”林小满应了一声,转身出门。
同一时刻,庞府的侧门也开了。
崔元带着两个心腹,一人揣一个小油布包,从后巷出去。他们的差事是两件:一件,去烧工部物证库外头那间存副本的旧房;一件,往城南去,寻一个从青阳来京的药商,那药商是他能摸到的、离旧库吏最近的一条线。
崔元走在前头,手心全是汗。
旧房那头,火还没点起来,就被人按住了。工部标准局的人昨夜起就在旧房四周添了岗,明面上说是护标准补卷的底档,火折子刚亮,就被三个差役摁在了墙根。城南那头更干脆,药商铺子昨儿一早就上了门板,门板上贴着一张纸:东家回乡,秋后开张。崔元的人蹲到晌午,连铺子后门都没摸着,回来报信的时候,脸上带着淤青,说是叫一伙跑腿的“顺手”收拾的,为首那个嘴里还念叨:“青阳的货,也是恁能碰的?”
消息传回庞府,庞威正在穿朝服。
崔元跪在地上,把两头的败绩说完,头都不敢抬。
庞威系好玉带,半天没言语。末了他伸手,把袖子抖了抖,左边袖筒里是那半页残卷,右边袖筒里是辞呈,一样沉,一样冷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,“不用去了。”
“大人,属下再想个法子,”
“本官说不用去了。”庞威端起茶碗,又搁下,“眼线是他们的,铺子是他们的,连跑腿的脚夫都是他们的。本官昨儿就该明白,这京城的地上,如今哪儿还有本官能落子的空儿。”
他走出门,上轿,声音从轿帘里传出来,慢而稳:
“上朝。本官的戏,还差最后一折。”
宫门外,辰时的点还差一刻。
林小满和沈时远到了,站在待朝的班列外头。宫墙高,风顺着墙根打转,把旗角吹得啪啪响。林小满抱着青布稿子,忽然低声开了口:
“沈时远,俺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俺头一回见你那年,兜里就三个铜板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俺想的是,这人的来路古怪,得防着点。谁能想到六年走到今天,跟你一块儿站在这宫门口,一个抱着法,一个揣着冤。”
沈时远侧过头看她:“吾头一回见你,也觉得你古怪。一个窑坊女子,张嘴闭嘴都是数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觉得,天下的数,就数你算得最明白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些,“小满,今日进了这道门,你面陈,吾呈证。等案雪那日,吾去了‘未娶’,上门讨你。你补全了印,应吾。”
“嗯。”林小满应得干脆,随即又补了一句,“丑话说前头,讨俺可以,聘礼里得有一座桥。青阳河上那座,修完那天,俺亲自验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宫门开了。执礼的太监立在门内,尖着嗓子唱名。班列开始往前挪。
沈时远把三证包换到左手,右手虚扶了一下林小满的手肘,低声道:“进去。你面陈标准,吾呈三证,四援齐发。旧案雪,庞威倒,吾讨你。”
林小满没再说话,只把怀里的青布稿子又抱紧了一分,抬脚跨过门槛。
门洞里比外头暗,风从背后灌进来,把她的衣角掀起一角。她听见前头太监的第二声唱名已经起了,又长又亮,顺着宫墙一路传进去,惊起檐下一串宿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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