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时远,朕记得,你父亲的案子,还没结。”
殿上一句话,满殿的呼吸都停了。
班列后头,庞威的身子晃了一下。很轻,轻到只有站在他斜后方的崔元看得见,崔元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沈时远出班,走到丹墀正中,伏身跪下。他从袖中取出三证包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陛下。臣父沈某,二十年前工部侍郎,被劾贪墨河工银两,死于狱中。臣连坐,贬青阳。此案,臣寻了六年。”
他停了一停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送得很远。
“今日,臣呈三证。”
“第一证,密账。”他从包里取出第一册,“此账,是庞府亲信历年所记,虚报河工料价、层层吞银的实数。哪一年、哪一段河工、虚报几何、入谁之手,账上一笔一笔,有名有姓。臣父当年被劾‘贪墨’的那笔银,恰恰记在这本账上,入的不是沈家的门,是庞府的门。”
殿上有人低低地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第二证,青阳料单。”他取出第二册,“臣贬青阳之后,戴罪修案,亲手主持河工三年。这一册,是臣经手的每一笔料的实账。进料几何、用往何处、工成几处,皆可查验。臣以此册证一件事,臣父当年所批的银两,批法与臣在青阳的批法,一脉相承,笔笔入工,无一分中饱。臣父的账是干净的,臣儿子的账,替他把干净两个字,续上了。”
“第三证,工部底账。”他取出第三册,这一册,他举得比方才高了一寸,“庞威篡改之前的原始底档。此档流出不易,臣不多言。陛下只需将这三册并排一观:底账记原数,料单记实用,密账记吞没。三本账,三头对缝,环环咬死。哪一笔被改了,改之前是几,改之后是几,一比就出来。”
他把三册并排摆在御前的案上,退后半步,叩首。
“另有一事。当年工部经手河工银的库吏,被流放灭口,天下皆传其死。此人不曾死,今日,就在殿外。”
殿上炸了。
不是声音大,是那种压着的炸。班列里好几处衣料摩擦的声音,好几个人扭头去看庞威。
天子的脸沉下来了:“取来。”
太监出去,不大的工夫,领进来一个老头。老头脑袋上还带着青阳毡帽的压痕,进了大殿就跪,跪下之后抬眼,眼圈是红的。他就是当年工部旧库吏,姓齐,如今藏在青阳地界,是周嫂那边护了一年多的人。
“你叫什么?”天子问。
“回、回陛下,罪臣齐有年,二十年前,工部库吏。”老头的声音发颤,可说出来的字不颤,“当年河工的银,是罪臣一秤一秤过的手。”
“你说,账册是谁改的。”
齐有年叩了个头,直起身,抬起一只手,指向班列。
那只手直直地,指向庞威。
“是庞大人。当年河工事发,庞大人深夜召罪臣入库,命罪臣改账。罪臣改了三笔,改完,庞大人说,账改完了,人也该‘办干净’了。罪臣连夜逃,逃到岭南,装死了二十年。罪臣那双手,当年怎么改的账,今儿怎么改的,还记着。谁要是拿出一册‘旧档’说是当年的原档,罪臣当场就能验出来,是真档,还是庞大人做旧的档。”
“做旧”两个字出口,班列里的庞威,袖子动了一下。
天子没看他,只追问:“你逃了,账为什么改?”
“罪臣不敢不改。”齐有年的声音哑了,“罪臣要是不改,死的就是罪臣全家。罪臣装死二十年,就是为了活到今儿,能有当面说这句话的一天。”
天子霍然站起来了。
“沈时远。”他的声音压着,可殿柱都听得见,“尔父之冤,竟是庞威一手构陷?”
沈时远深深叩首:“陛下。六年寻证,今日方全。三证俱在,活证当面。求陛下,雪臣父之冤,正天下河工之法。”
“臣附议!”
一声从清流班列里出来,是陈大学士,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,御史们的奏本一份一份从袖中抽出来。太子在旁出班:“父皇,宫渠岁修,工部实务在案,儿臣请父皇并案彻查。”
兵部那头,郑郎中捧出三堡军需名录:“青阳之料供边六年,账实相符,可证青阳料单不虚。”
工部标准局那头,胡匠官出班:“青阳官道,工部实测在档,与沈时远所呈料单,数数相符。”
四路齐发,一茬接一茬,全是准备好的,一浪压着一浪。
天子的目光,这才慢慢转过去,落在班列里那一个人身上。
“庞威。”
庞威出班,撩袍,跪下。他跪得慢,可跪得很稳。
“臣在。”
殿中死一样的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在户部协理河工二十年、跺一跺脚半个工部都要晃三晃的大员。二十年里,他在这个殿上从来没输过嘴。可今日,三证摆在御案上,活证跪在丹墀下,四路的本子一封接一封,他张了张嘴。
左边袖筒里,那半页残卷贴着他的小臂,凉得像块冰。
他要是此刻请验残卷,那个齐有年就在三步开外,那双改过账的手,就等着验他做旧的档。
他慢慢把左边袖子里那只手,收拢,攥住了残卷,没有拿出来。
“陛下。”庞威的声音,还是那么慢,那么稳,稳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,“臣,有本奏。”
崔元跪在他身后,听见这四个字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崔元太熟悉这四个字了。十六年,每当大人说出“臣有本奏”,后头跟着的,都是一记杀着。可这一回,崔元看见大人右边袖口——那截装着辞呈的袖口,动了一下。
庞威从右边袖筒里,抽出的不是残卷。
是一份折子。
他双手捧起,举过头顶,一字一字地说:
“臣庞威,请辞户部协理河工之职。另,二十年前河工旧案,臣有话说。”
沈时远跪在丹墀正中,没回头。可他听见身后,林小满站的地方,极轻地动了一下——她隔着衣裳,把锦囊按住了。
齐有年抬起头,盯着庞威捧着的那份折子,忽然开了口,声音不大,可满殿都听见了:
“庞大人。您那半页残卷,还揣在左边袖子里吧。要不要,罪臣替您验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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