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有年那一句话,像一根针,把整座大殿扎住了。
庞威捧着辞呈,跪在丹墀下,没动。左边袖子里那只手,攥着半页残卷,攥得指节发白。
殿上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落的声音。
天子坐在上头,把这三样东西一并看在眼里:御案上的三证、丹墀下的活证、还有庞威那只不自然的左袖。
“庞威。”天子开口,慢,“你说有本奏。奏吧。”
庞威深深叩了一头。他直起身的时候,脸上什么都没有了,既没有败色,也没有狠色,就是空了。
“臣奏两件事。”他说,“第一件,臣请辞户部协理河工之职,准与不准,凭陛下圣裁。第二件,”
他停了一下。这一停,崔元在后头闭上了眼。
“第二件。二十年前河工旧案,账是臣命齐有年改的,银是臣的人吞的,沈某的罪名,是臣构的。”
殿上轰的一声。
这回是压不住的那种炸,班列里几十个人同时出声,又同时噤住。
“臣只求陛下一件事。”庞威把辞呈捧得更高,“臣认。但臣认的是臣自己的罪。臣的人,臣的门生,跟着臣吃饭的这些人里,有罪的按律办,无罪的,求陛下别一竿子扫。这是臣最后的话。”
说完,他把辞呈搁在金砖上,伏下身去,不再起来。
天子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香炉里又落了一回灰。
“你想得周到。”天子说,“连下桌的路,都替自己铺好了。”
他转向殿外:“奏本呈上来。”
殿外候着的太监一摞一摞往里捧。头一摞,是清流联衔的奏本,陈大学士领头,几十个名字签在末尾,话只有一句:沈氏之冤,天下共睹,乞陛下雪之,正河工之法。
第二摞,是詹事府呈的实务册。青阳六年,渠成几条、桥成几座、官道几里、惠民几户,一页一页,全是地方造册的实数。
第三摞,是兵部的。郑郎中亲手捧进来的,三堡军需名录,附一道附片:青阳水泥修堡固疆,六堡试点,墙成之后,边郡转运之费,年省几何,一笔一笔算得清楚。附片末尾一句话:此料可固疆,此案涉国用。
第四摞,是工部标准局的。胡匠官领头签的名,说林氏《标准初稿》,经工部核验,与南堤、宫渠、官道三处实测相符,可颁天下,为营造法式。
四摞奏本,叠在御案上,压着沈时远那三证。
天子一摞一摞翻。翻得很慢。翻完最后一摞,他抬起头。
“四方都可证。”他说,“清流证其冤,实务证其惠,兵部证其用,工部证其法。这案子,不是沈时远一个人的状子了,是四面八方递上来的。非一人之诉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沈时远身上,移到林小满身上,又移到伏在地上的庞威身上。
“庞威。你方才说,你的人有罪的按律办。朕问你,二十年前到今日,经你手的河工银,吞了多少?你的人是谁?你一笔一笔,给朕写清楚。写清楚了,朕按你说的办。写不清楚,”
天子没把话说完。
“来人。摘了他的冠带,押出殿去,交大理寺。让他就在大理寺里,慢慢写。”
两个金瓜武士上来。庞威被摘了冠,他自己把腰带解了,双手捧着,递给武士。起身的时候,他往沈时远那边偏了偏头。
“沈时远。”他说,“你父亲当年,比你有骨气。你要是查案查得有他一半的稳,本官这条命,早六年就该交了。”
沈时远跪着,没回头:“家父若有知,会谢大人今日认罪。不谢大人当年的手。”
“好。”庞威笑了一下,很短,“好一个不谢。”
他被带下去了。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齐有年还跪在丹墀边上。庞威从他身边过,停了半步。
“齐有年。”他说,“本官当年就该杀了你。”
“大人。”齐有年抬起头,声音哑,“您当年是说过这话。罪臣记了二十年,就等着当面还您一句,您说晚了。”
庞威没再说话,跟着武士出去了。崔元跟在后头,走出门槛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御案,三摞奏本压着三证,他跟了十六年的那半页残卷,从头到尾,没出过袖子。
殿门合上。
天子重新坐正了,把林小满那本青布面的《标准初稿》拿起来,又放下。
“林小满。”
“臣女在。”
“你这法,工部核过了,兵部用过了,宫渠验证过了。朕今日留下它,不还你了。”天子说,“朕要给它一个名分。你也一样。你的名分,容后再议,先候着。”
“臣女,谢陛下。”
“沈时远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父亲的案子,朕今日亲自批。三证留下,活证留京,大理寺会同刑部、都察院三司复核,月内结案。你戴罪修案三年,功过相抵,起复的事,吏部拟条陈上来。”天子看着他,“你还有什么要奏的?”
沈时远伏身,叩首。
“陛下,臣只有一事。”他说,“臣父当年被劾的那笔河工银,账上记的是‘贪墨’。臣求陛下结案之后,把改过的账、原底的账,一并发还工部存档,昭告沿河州县。臣父要的不是恤典,是把‘贪墨’两个字,从他名字后头摘下去。”
“准。”天子说,“摘了这两个字,换上什么,吏部和礼部去拟。你父亲的名字,朕记得。”
沈时远又叩了一头。这一头叩下去,很久没有起来。
林小满站在侧列里,看着他伏在那里的后背,看着那截被她缝过边的袖口。她没动,也没出声,只是隔着衣裳,把锦囊里的拓片,捏得更紧了一点。
殿上,太监开始唱退班。
头一声唱名刚起,殿外忽然有脚步声急急地进来,是周明远,他一个跑腿联络的,本来根本进不了这个门,是通政司的人领着他,手里举着一封信,跑得帽子都飞了。
“陛下!”他跪在门口,嗓子是哑的,“青阳急报,八百里加急,今儿四更出的驿,送信的说,加急驿马跑死了两匹,就为赶在退班之前送到!”
通政司的官员接了信,呈上去。
天子拆开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抬起头来,看着林小满。
“青阳来报。”他说,“府城分库铁柜,昨夜启用。真残卷一页,连同柜中历年封记文书,由青阳周氏管事、府城分库大使联名押送,此刻,人已在京郊驿了。”
天子把信搁在御案上,压在《标准初稿》旁边。
“林小满,沈时远。”他说,“你们青阳,跑得比朕的旨意还快。”
林小满出列,跪下,就说了四个字:
“陛下,路是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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