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案的谕旨，是在第七日早朝宣的。
头六日，大理寺会同刑部、都察院，三司复核。四证摆在案上，齐有年当堂指认了三回，庞威那本自记的总账一页一页过堂，连崔元都被提去问了两日。崔元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，可他把十六年的事，一件一件全说了。他不是没忠心，他是忠心过了头，头一回见大人自己都认了，他撑的那口气就散了。
第七日早朝，殿上宣旨。
司礼的官员展开黄绫，一字一字地念。念到“沈氏之冤，查实乃庞威构陷”这一句，殿中鸦雀无声。
沈时远站在班列里，听着。
“沈侍郎清名昭复，追赠如制，赐祭葬。其子沈时远，连坐贬谪之罪，撤销，起复，授工部营缮司郎中，河工旧账，委新司重核，沿河州县，张榜昭告。”
念完了。
按规矩，接旨要叩首，要谢恩，要说“臣领旨谢恩”。沈时远也都做了，一步一步，一个字一个字，做得挑不出错。
可满殿的人都看见，这位新任的营缮司郎中，叩第二个头的时候，额头贴在金砖上，贴了很久很久，久到司礼的官员都不知道该不该催。
班列侧后，林小满站在那里，没动。
她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背影。六年前，这个人到青阳，是个戴罪的贬官，进村那天，浑身是土，袖口磨破了边。后来那截破边，是她缝的。再后来，这个人在青阳修渠、修桥、修官道，修了三年，修成了“沈大人”，也修成了那个把桥那半句话，说了六年没说完的人。
今日，他爹的名字后头，“贪墨”两个字摘掉了。
散朝出来，宫门外的日头很好。
沈时远走下台阶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。林小满在阶下等他，李铁柱和赵大梁站在更后头，周明远蹲在拴马桩边上，一见人出来就蹦起来。
两个人碰上面，谁都没先说话。
走出去几十步，离旁人远了，沈时远才开口，声音不高：“雪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小满说，“俺在殿上听着呢。”
“卷二那年，你在信里应过俺一句话，你说，接俺回家。”沈时远看着前头的路，“那时候俺戴罪，回家这两个字，想都不敢想。卷三你修路，说修到府城；卷四你说事成之后讨俺为侣；卷六你把拓片给俺；卷八进宫前夜，你应俺补全印。小满，六年了，俺一直往前走，就是心里揣着这些话走。”
林小满没接话，走了几步，才说：“俺也是。卷一那年，俺爹欠赵大户五两银子，俺兜里就三个铜板。那时候俺想的是把窑守住，把爹赎回来。谁能想到走到今天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沈时远，俺爹那方印，缺了一角。你爹的印，在你怀里揣着。如今你爹的案子雪了，俺爹的印，也该补全了。”
沈时远停下来，转过身，面对着她。
“吾已经想好了。”他说，“三件事，一件一件来。头一件，吾回了工部的实缺，第一桩差事，就是把青阳河上那座桥，立碑收尾。桥是你修的，碑上该刻你的名。第二件，吾择个日子，青巾布袍，走正门，拜见林母，提亲。聘礼吾都备好了，就差那一座桥。第三件，”
他说到这儿，停了。
“第三件是啥？”林小满问。
“第三件，是桥头那半句话。”沈时远看着她，“六年了。卷二那年，在青阳桥头，吾话说了一半，你没让说完。你说，等案子雪了再说完。”
“俺记得。”
“案子雪了。”他说，“小满，桥头那半句话，吾想当着你娘、当着青阳全村人的面，说完。”
林小满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她说，“不过俺先跟你把丑话说在前头。俺娘看人，就看他先问啥。你要上门，头一句要是问俺家有几座窑、一年出多少料，俺娘立马把你撵出去。你得先问别的。”
“问什么？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林小满转身往前走，“想明白了再来。俺娘说了修路终身那句话，你要是接不住，也白搭。”
沈时远在后头站着，琢磨了一会儿，忽然快走几步追上来。
“俺，”他张嘴，又停住，摇头笑了一下，“你看，吾差点把人称都说岔了。吾得先练练，上门那天，一屋子青阳人，吾要是还满口条分缕析，林母怕是要嫌吾端着。”
“早该练了。”林小满头也不回，“六年了，你在青阳学的‘俺’，全还给俺了。”
两个人一路说着，走回官舍。院门口，李铁柱老远就迎上来，咧着嘴：“姐！沈大人！俺跟大梁刚才还念叨呢，今儿这案子雪了，咱是不是该摆一桌？大梁说他会炖肉！”
“我去，我说的是我会烧火！”赵大梁在后头嚷，“炖肉得等周明远买肉回来！”
“得嘞，买肉去了去了！”周明远翻身上马，又勒住，回头问，“买多少？”
林小满站在院门口，想了想，说：
“多买点。今儿这顿，得给青阳也捎一份信，叫周嫂她们自己再摆一桌。信里告诉她们，案子雪了，桥碑的事定了，还有，”
她看了沈时远一眼。
“就说，俺们过些日子，回青阳提亲。”
#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