谕旨下来第五日,工部议事,议题只有一个:《标准初稿》颁行天下。
这本是个部议,可雪案刚过,满朝的眼睛都盯着青阳这一摊,会议那日,各部来了不少人,殿里坐得满满当当。
头一个出班的,是礼部的一位老侍郎,姓贾。这位贾侍郎六十多岁,最讲规矩,出班先整了整衣冠,才慢悠悠地开口:
“陛下将此稿交部议,老臣无话可说。可老臣今日要问一句,这法,出自何人之手?”
工部尚书答:“青阳林氏。”
“青阳林氏。”贾侍郎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“一个乡野坊主,女子之身,识得几个字?她定的法,要颁行天下、管我朝廷的官道河工,诸位,不觉得可笑么?农女之言,岂可为天下法?”
这话一出,殿里有几处附和的哼声。
“古法糯米灰浆,用了几百年。”贾侍郎接着说,“祖宗教下来的东西,用得久,自然用得稳。如今为一个女子几页纸,就要改祖宗的成法,老臣以为,断不可行。”
坐在稍后位置的另一位老臣也出班了,是都察院的一位老御史,姓文。文御史的名声不坏,可脾气最硬:“贾大人头一句,老臣不拦。可老臣要补一句,女子干政,是本朝头一条要避讳的。今日准她定营造之法,明日是不是要准她入衙理事?后日是不是要准她站在朝堂上?口子不能开。”
三句话,三道墙。一道问身份,一道问古法,一道问女子。
殿里静了。
陈大学士头一个接。他早有准备,出班就问:“贾大人说古法用得久。老夫请问,用得久,是用得对,还是用得惯?青阳漳水桥六年不裂,古法修的桥,六年不裂的有几座?南堤七丈溃口,糯米灰浆合得拢吗?半日合龙,塘报在兵部存着,贾大人可以去调。”
贾侍郎哼了一声:“一时之功,岂可为例。”
“六年不是一时。”陈大学士说,“青阳的渠、桥、官道,六年实绩,一处在地上。大人要例,这就是例。”
太子在旁出班,接得干脆:“父皇,儿臣补一个例。宫渠岁修用的就是此法,今夏大雨,宫渠没堵过一回。这个验,是在京师,在宫墙底下,不是青阳自己说的。”
殿上的风向开始转了。文御史还要争女子那一条:“殿下,渠是渠,法是法。臣争的不是渠通不通,是女子可不可以立法!”
“那臣女来答这一条。”
说话的是林小满。她今日以“被召入京待命”的身份在偏席坐着,此刻起身,一步一步走到丹墀下,行礼,站定。
“文大人。”她开口,“俺先应您的话,俺是个女子,这个改不了,俺也不想改。可俺请问大人,法认不认人?”
文御史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俺的意思是,”林小满说,“一座桥塌了,压死的是修桥的民夫,是过桥的百姓。桥塌的时候,它问过底下的人,你是男是女、是官是民么?”
殿里没人接话。
“桥不问,法也不该问。”她说,“法只问一件事,管不管用。俺修第一条渠那年,渠修好了,浇了三千亩地,没人问俺是女子。桥修好了,两岸的人过了六年,没人问俺是女子。怎么到了要立个法、让天下的桥都不塌的关口,俺这女子身份,倒成了罪过了?”
她转向贾侍郎:“贾大人说古法用了几百年。俺不废古法。糯米灰浆该用的地方,还用,夯土该用的地方,还用。俺这法,是给天下工程多添一样家伙什,添一双筷子,不是把您那双筷子夺了。谁家的法好,拿数据说话——省几成料、快几成工期、几年不裂,账摆出来比。俺在青阳跟人比了六年,回回都是这么比的,没输过,不是俺神,是数不骗人。”
贾侍郎张了张嘴:“你,”
“大人要是觉得古法好,”林小满的语气没变,还是那么平,“好办。挑两段一样的河堤,一段用古法,一段用俺的法,修完等三年,三年之后拿尺子量,拿秤称,哪段裂了哪段赔。大人敢不敢立这个赌?”
殿里有人低低笑出了声。
贾侍郎脸上挂不住了,正要发作,工部那头,沈时远出班了。他如今是营缮司郎中,正是主管这摊的官。
“两位大人。”他先朝贾、文二位行礼,礼数周全,话却不软,“臣补三笔账。第一笔,青阳官道,比原估省银三成,工部的档可查。第二笔,兵部六堡试点,年省转运费,兵部的档可查。第三笔,宫渠免了岁岁征夫清淤,省下的民力,詹事府有册。三笔账,三个衙门的档。臣今日不带一个虚字上殿,诸位大人反对,也请带数来,别带‘祖宗’两个字。祖宗修河的时候,也没少塌。”
这话说得重了。文御史瞪着他:“沈时远,你这是指着祖宗骂?”
“臣不敢。”沈时远躬身,“臣指的是账。臣父当年就是死在账被人改了上头。臣这辈子,见不得没账的话。”
殿上又静了。这一静,跟先前不一样,是没人再往上下嘴了。
上头,天子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才开口:“吵了半日,朕听明白了。一方说古法稳,一方说数据实。都是嘴上的。朕只认一条,”他敲了敲案上的《标准初稿》,“验。”
他环视殿中:“此法,先颁行天下为式,试行三年。三年之内,各省修河筑路,皆按此式施工验收。三年期满,各省报数,数好,成定法;数不好,废。青阳林氏随法听用,专司教习。贾侍郎。”
贾侍郎出班:“老臣在。”
“你方才不服。”天子说,“朕给你个差事。三年试行的头一年,各处的验收抽查,你挑人去查。查严一点,朕不怪你。查出青阳的法是假的,朕亲自下罪己的诏。查不出,三年后,你当着满朝的面,把‘可笑’两个字收回去。”
贾侍郎跪下了,半天,说了一句:“老臣……遵旨。”
散班出来,殿外日头偏西。
林小满和沈时远并肩下了台阶。走到宫墙根下那排柳树底下,沈时远低声说:“今日这道口子,裂开了。试行三年,各省都要用。你那‘教习’的名目,是没给品的实差,下一步,就是给你正名分。”
“俺不急。”林小满说,“法都试行了,名分是早晚的事。俺今日倒琢磨出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个贾侍郎。”林小满回头望了一眼宫门,“他今儿输了,可他没输透。三年之内,他要是真下去查,查得细,对咱反倒好,数是实的,不怕查。可他要是带着气查,专挑偏远的工地、专挑用得糙的地方查,那咱这三年,有的是仗打。”
沈时远看了她一眼:“吾正想说这一句。”
“俺知道你想说。”林小满往前走,“所以俺寻思着,得先给各省的工匠办个学堂。法下去了,人不会用,用岔了,账就是人家的。得先教会人,再撒法,跟修路一个理,路基没打,先铺石子,那路撑不过一个雨季。”
沈时远站住了。
“小满。”他说,“你这一句,比今日满殿的话都值钱。”
“值不值,得看办不办得成。”林小满也站住,回头看他,“你是营缮司郎中,办学堂的条陈,你明儿就上。名字俺都想好了,就叫‘匠作学堂’,教的是手艺,收的是穷家孩子,先在京里办一所,成了再往各省铺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还有,学生里头,姑娘也得收。”
沈时远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这一条,吾的条陈里,原本就写着。”
“写着?”林小满眉毛一挑,“那你倒是跟俺想到一块儿去了。”
两个人接着往前走。宫墙根的风顺着柳树底下穿过来,把柳条吹得直晃。走出老远,林小满忽然又开口:
“对了,俺娘那头一句,你想好了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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