颁法式那日，不是在朝上，是在午门外。
天子下的旨，法式颁行，不锁在衙门里，要张挂出来，让天下人都看得见。工部的人在午门外搭了棚，把誊清的《天下营造法式（初行）》刻版刷印，头一批印一百份，各省府州县各一份，午门外贴一份。
贴榜那日，看的人把半条街堵了。
林小满是被工部请去的。她如今是女工官，法式的骨是她那本《标准初稿》，头一份贴出来的，得她到场验样。她穿着官服去的，官服是按她的话做的，窄袖，短一寸的下摆，走路不带绊的。
榜下头，人堆里有认字的先生，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大伙听：“凡修河筑路建桥，皆依此式。水泥配比分三档，急汛用速凝，缓工用常凝，大基用缓凝之加强者……”
念到“伸缩缝”，念不下去了，扭头问旁边的小吏：“这位大人，伸缩缝是个啥？”
小吏还没答，人堆里有个庄稼汉模样的人喊了一嗓子：“俺知道！桥面上隔一段留一道缝，热了胀开了有处去，不挤裂！青阳那桥就有，俺赶车走过！”
人群哄的一声笑了，笑完，不少人点头。
林小满站在棚子底下听着，没吱声。
贴完样，她跟着工部的人回衙。半道上，沈时远从营缮司过来，两人并排走。
“各省的咨文到了七份。”他说，“都是问一个事，匠人去哪儿学。朝廷的意思，各省遣匠来学，可来京里学，还是去青阳学，部里还在议。”
“议啥，两边都办。”林小满说，“京里办匠作学堂，教章程、教算数、教验收，学出来当各省的‘监工’。可手艺这东西，光在课堂上听不行，得下手干。青阳是源头，窑在哪儿、料怎么烧、桥怎么修，都得去青阳的工地上一把手一把手教。学堂出章程，青阳出手艺，两头接上。”
沈时远点头：“吾今日就把这个条陈递上去。还有一事，各省遣来的人，路费口粮，各省自己出，可到了青阳，谁管吃住？青阳如今是个县，一下子去几百号外省工匠，周嫂她们接得住么？”
“接得住。”林小满说得笃定，“咱青阳如今夜校都办了好几年了，一百多个学员，小花那样的都能上料单了。再说了，来学的人不是白吃白住，学成了给青阳帮工三个月，工钱抵食宿，青阳不亏，学的人手艺更瓷实。这法俺在青阳用过，府城分库那批人，就是这么带出来的。”
“两头都不亏，这法好批。”沈时远把这几条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，“青阳那边，你写信回去说，还是吾发公文？”
“公文走你的，信俺自己写。”林小满说，“公文里写的是‘遣匠来学’，俺信里得写清楚，来的什么人都要，可有一条得先说明白：来学手艺的，俺们倾囊教；来偷师学完了想撇开青阳单干的，也行，法式是天下人的，俺不拦。可有一条，手艺学个半吊子就出去糊弄工程的，青阳出面砸他牌子。丑话写在前头，省得往后扯皮。”
沈时远写完最后一条，把本子合上，忽然站住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小满回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时远看着她，“吾就是在想，卷一那年，你在青阳的田埂上，规划第一条引水渠，画图的那根树枝，还是吾递给你的。那时候谁能想到，六年之后，你田埂上那条渠，能通到午门外这张榜上。”
“俺想到了。”林小满说。
沈时远一愣：“你想到了？”
“没想到这么大。”林小满往前走，“俺当年想的是，渠修成了，村里的地能浇上水，俺爹能少受点累。后来渠修成了，想桥；桥修成了，想路；路修成了，想府城；府城立住了，想天下。路修到哪，人就活到哪。这话说着容易，俺是修一步，才敢想下一步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沈时远，俺跟你说句实在的。今儿午门外那张榜，俺站在棚子底下，一个字没看，法式俺倒背如流，看它干啥。俺看的是底下那些人。念到伸缩缝，那个庄稼汉喊‘俺赶车走过青阳那桥’，你知道俺当时想啥？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俺想，值了。”林小满说，“六年，塌过窑、赔过钱、被人告过、被人暗算过，值了。那庄稼汉不认得俺，可他赶车走过俺修的桥，他知道桥面上有道缝是干啥的。这比一百份嘉奖都强。”
两个人走到女工官衙门口。这是新拨的小衙署，三间房，一个院子，院子里还堆着上家衙门搬走时剩下的旧桌椅。林小满进去，挑了张最结实的桌子，用手抹了抹灰。
“就这张。”她说，“桌子不用新，结实就行。头一件事，把各省来学的名册造起来。谁先来、学什么、住哪儿、跟谁学，一个月内，俺要一份章程出来，报工部，也抄送青阳。”
“得嘞！”院门口应了一声，是周明远。他如今官面上跑熟了，被拨来给女工官衙当差，人还是那个人，帽子还是戴不正，“姐，第一批来报到的，京畿六个县，一共二十四个人，名册我带来了！还有，”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，“青阳的！周嫂写的！”
林小满接过信，拆开，站着就看。
看着看着，她笑了。
“咋了姐？”周明远凑过来。
“周嫂信上说，”林小满把信折好，“青阳夜校听说要来各省的匠人，报名当‘教习’的，一夜之间报了六十多个。头一个报名的是小花，她在信里写了一句话，周嫂原样抄来了，”
她把信翻到末尾，念出来：
“‘教他们。当年咱这法是怎么从三张拓片、一个破窑里熬出来的，就叫他们怎么学出来。’”
念完，她把信收进袖子里，跟锦囊放在一处，转身进屋，冲周明远说：
“名册拿进来。今儿加班，先把京畿这二十四个人的章程排出来。”
周明远抱着名册跟进去，听见屋里又补了一句：
“对了，给青阳回信，加一条，教习的工钱，按女工官衙的定例发，一文不能少。小花她们教的是手艺，手艺不能白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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