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勘案，磨了整整一个月。
一个月里，那本自记的总账，一页一页过堂。账上牵出的人名，一个一个被传讯。诸州的水利弊案，一桩一桩对上了年份和银两。到月底，三司会审的案卷摞起来，齐膝高。
宣判那日，不是大朝，是午门宣谕。各省在京的官员都到了，看的人比颁法式那日还多。
宣谕官念得很慢。
“庞威，构陷沈侍郎，坐实；自记贪墨总账，历二十年，坐实；遣人行刺证人性命，坐实；诸州水利积弊，牵连案十四起，坐实。数罪并究，革职，除名，下狱，籍没家产，秋后问斩。”
念到“秋后问斩”，人群里嗡的一声。
“其党：贺连山，府城爪牙，先已流放，罪加一等；崔元，从恶十六年，念其出首，减等，杖流；府城钱万通，先已转立功，协助清账有据，免究；其余党羽，按名册依次籍究，胁从不问。”
谕宣完，有差役把庞威从狱里提出来，游街示罪，押赴刑部大牢，等秋后。
囚车从东街过的时候，路两边全是人。
官舍这边，没人去挤着看。李铁柱从街上回来，进门就比划：“姐！囚车过了！那老小子坐在里头，头发全白了，跟一个月前上朝那会儿，跟换了个人似的！”
“白得挺快。”赵大梁蹲在门槛上嗑瓜子，“我去，一个月，愁白的吧。”
“愁啥？他那样的，不该早就给自己留后路了？”李铁柱往灶房探头，“春杏，炖肉好了没？”
“好了好了，就差端了！”
这一桌，是周明远张罗的。他说这日子口，得吃一顿，不为看热闹，为送一送——送这六年的对头。当年赵大户那五两银子起头，后头钱万通、贺连山、庞威，一路排下来，今日算排到了头。
饭桌上，周明远倒了酒，先举起来：“姐，沈大人，俺不会说话，就说一句，从青阳三个铜板，到今儿午门宣谕，这一路，值了！”
“值了。”李铁柱一口干了。
林小满喝的是茶。她端着杯子，听他们闹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你们说，庞威如今在牢里，想的是啥？”
桌上静了一下。
“想他咋跑呗。”李铁柱说。
“想他咋翻呗。”赵大梁说。
“想他的网。”林小满说，“他织了二十年的网，一层一层，从青阳县衙，织到府城，织到工部，织到这京城。他一直觉得，网越织越大，人就越安全。他到死都不会明白，网这东西，织来织去，网住的都是自己。他记那本总账的时候，觉得自己攥着满朝的把柄。他没想过，那本账就是他给自己挖的坑，账越厚，坑越深。”
她喝了口茶，把杯子放下。
“咱的网跟他的不一样。他的网是拿把柄织的，谁进网，谁就欠他的。咱的网是拿路织的，渠通到哪、路修到哪，网就铺到哪，网里的人不是欠咱，是彼此用得着。他的网，人一散就碎；咱的网，人越多越结实。这不是他输了俺赢了，是那条道，他走岔了。”
沈时远坐在她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他给自己倒了杯酒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
外头，京中的夜市灯火一片，远处宫墙的方向，有更夫敲着梆子路过。
“吾在想我爹。”他说，“吾爹当年，就是不肯入他的网，才被他构了。吾爹到死都在等一个清白。吾寻了六年，头三年，吾以为吾寻的是证据。后三年才明白，吾寻的是这条道，一条不用把柄、只用实务说话的道。”
他回身，举着酒杯，朝林小满的方向：“吾今日心里静了。六年了，头一回，夜里没有账要核，没有证据要追，没有人要防。”
“喝你的酒。”林小满说，“明儿一早，你就得开始忙桥碑的事了。还有三件事排队呢，立碑，提亲，补印。一件比一件急。”
“提亲的事最急。”周明远嘴快，“沈大人，俺娘，哦不，林婶那头，周嫂来信说了，都备上了！就等您上门！”
沈时远举着杯，看林小满。
“俺娘那头一句，你想好了没？”林小满也看他。
“想好了。”沈时远说，“吾想了七日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不提前说。”沈时远把酒喝了，放下杯子，“吾上门那日，头一句话问什么，林母一听便知。提前说了，就不是那句了。”
“哟，还卖上关子了。”李铁柱起哄。
“不是卖关子。”沈时远说，“是这句话，吾得攒着。攒到青阳，当着林母的面，问出口。”
饭吃到二更，人散了。
林小满回屋，把窗支开一条缝。隔壁的灯还亮着，灯光底下，沈时远的影子映在窗纸上，坐着，没动，像是在写信。
过了一会儿，果然有信从窗缝里递过来。
信上说：庞威倒了，吾爹的冤雪了，同月成。六年风声，吹散了二十年的黑。案雪、官授、法颁、敌倒，四门全过。小满，吾心里只剩一件事了。吾择了日子，下月初六，动身回青阳。青巾布袍，走正门，拜见林母。聘礼里那一座桥，吾已经行文工部，青阳河上，补立桥碑，刻你的名。
林小满看完，铺纸，回了两行：
日子好。初六走，俺先你半日，回村收拾屋子。你上门头一句，俺也攒着不问了——反正俺娘要是听得顺，当夜就给你下饺子；听不顺，你就饿着肚子站院里吧。
写完递出去。窗外的灯又亮了一小会儿，然后听见沈时远低低笑了一声，吹了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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