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碗有毒的安神汤被倒掉后，萧承安像是一株久旱逢甘霖的幼苗，迅速地抽条发绿，焕发出了原本应有的勃勃生机。那个曾经萎靡不振、眼神涣散的孩子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每日清晨都在御花园里奔跑嬉戏、笑声清脆的小团子。
慈宁宫的暖阁里，温先生放下手中的书卷，看着正在一旁摆弄着算盘的小皇子，眼中满是掩藏不住的赞赏。他转头向坐在上首的帝后二人拱手笑道：“陛下，娘娘，殿下的资质，实乃老臣平生仅见。自打那汤药停了，殿下不仅记性恢复了，连带着那股子悟性也回来了。昨日老臣讲‘孟母三迁’，殿下不仅背得滚瓜烂熟，还能说出‘环境如染缸，近朱者赤，近墨者黑’的道理。这等心性，别说是个三岁的孩童，便是那十几岁的少年郎也未必有。”
萧玦看着儿子那专注的小模样，嘴角止不住地上扬，那是为人父最朴素的骄傲：“那是自然，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。不过，光是读书读得好还不够，这书呆子朕见多了，不能让承安也变成那样。”
“陛下是想……”
“去田野。”萧玦站起身，一把抱起儿子，“承安，走，父皇带你去个好地方，看看咱们平时吃的米饭是哪儿来的。”
京郊的皇家农桑试验田，正值夏末秋初，稻浪翻滚。烈日当空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稻谷混合的特有气息。
萧玦和沈黎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，微服来到了田埂上。小皇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广阔的田野，兴奋得小脸通红，刚要冲进去，却被沈黎轻轻拉住了手。
“承安，你看那边的伯伯。”沈黎指着不远处一位正在弯腰插秧的老农，那老农背脊佝偻，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淌进泥水里，“他弯着腰，一下一下地种，咱们碗里的一粒米，就是他弯一次腰换来的。”
萧承安愣住了，他歪着小脑袋看着那老农，又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手，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困惑和心疼。
“父皇，他好累啊。”承安小声说道，“背都弯成那样了，还要被太阳晒。”
萧玦蹲下身，摸了摸儿子的头：“是啊，所以咱们不能浪费粮食，更不能忘本。若是将来你坐在这个位子上，就得想着怎么让这些伯伯不那么累，怎么能让他们种了粮食还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承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，转头对身旁的官员说道：“那个……伯伯这么辛苦，那咱们今年不收他的税了好不好？让他歇一歇。”
这句稚嫩的话语，像是一阵清风，吹得在场的大臣们心头一颤。那官员愣了一下，随即热泪盈眶地跪下：“殿下仁爱！殿下千岁！”
虽然这想法简单天真，甚至不合乎朝廷的财政规矩，但那份纯粹的体恤之情，却是任何权谋算计都换不来的。萧玦大笑一声，抱起儿子用力亲了一口：“好！朕的儿子有这颗心，就比什么都强！但这税能不能免，怎么免，得等殿下以后学了本事，自己算明白了再定！”
几日后的朝会上，这种惊喜感再次被推向了高潮。
这一次的朝会有些特殊，萧玦特意让人在小龙椅旁加了一个软墩，让萧承安坐在上面旁听。起初大臣们还有些拘谨，但当萧玦示意温先生考校皇子功课时，大殿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
“承安，给各位爱卿背一段《论语》，讲讲你的理解。”萧玦鼓励道。
萧承安也不怯场，他从软墩上站起来，奶声奶气却字正腔圆地背诵道：“为政以德，譬如北辰，居其所而众星共之。”
背完，他眨巴着大眼睛，看着底下的大臣们，认真地说道：“先生教过承安，做皇帝要像天上的北极星一样，坐在那里不动，但是要有‘德’。只要有了‘德’，大家就会像星星一样围着你转。承安觉得，这个‘德’，就是要像父皇和母后那样，爱护百姓，不让坏人欺负大家。如果百姓饿了，皇帝要给饭吃；如果百姓冷了，皇帝要给衣穿。若是皇帝自己吃得饱饱的，不管百姓死活，那就不叫‘德’，那就……那就不是北极星，是流星，‘嗖’的一下就掉下来了！”
话音刚落，朝堂上短暂地沉默了一瞬，随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。
“殿下圣明！”
“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地！此乃大梁之福啊！”
“天资聪颖，品德优良，必是守成令主！”
老臣们看着那个站在龙椅旁、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小小身影，心中最后的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。这孩子不仅聪明，更重要的是，他心里装着“道”，装着“民”。这就是大梁未来的脊梁啊。
散朝之后，沈黎并没有立刻离开。她回到坤宁宫，铺开一张宣纸，提笔在皇子的教养方案上添了几笔。
“怎么？又改什么呢？”萧玦跟进殿来，看了一眼桌上的方案，念道，“兵法演练、政务模拟……黎儿，承安才四岁，是不是早了点？”
“陛下，不早。”沈黎手中的笔未停，笔锋凌厉，“纯儒者迂腐，纯法者刻薄。承安心地善良，这是好事，但若是将来只有善心，没有手段，在这个帝王家是吃不开的。兵法练的是决断和格局，政务模拟练的是权衡和识人。我们要教给他的，不是怎么去杀人，而是怎么在看透人心险恶之后，依然能守住那份善良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：“此外，每隔十日，召集皇室子弟一同习字射猎。”
“这是怕他孤单？”萧玦问。
“不光是孤单。”沈黎转过身，目光深邃，“前朝皇室骨肉相残的惨剧，往往是因为从小被隔离，彼此只有猜忌，没有情谊。我要让承安从小和兄弟们一起长大，让他们知道，他们流着一样的血，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。无论将来遇到什么大风大浪，只要兄弟同心，其利断金。”
萧玦听着这番话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他走上前，握住沈黎的手，将她揽入怀中：“黎儿，有你在，是大梁的幸事，也是朕的幸事。这储君的根基，总算是被你给夯实了。”
夜幕降临，繁星点点。
两人并肩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，俯瞰着这座灯火辉煌的皇城。远处的教养殿里，依然亮着灯，那是温先生还在给承安讲故事。小小的影子映在窗纸上，晃晃悠悠，透着一股勃勃生机。
“你看，那孩子还在学呢。”萧玦指着那个方向，语气里满是欣慰。
“是啊，他在长大，这大梁也在长大。”沈黎靠在萧玦肩头，目光却投向了更远的黑暗处，“但这路还长着呢。根基稳了，还得看上面的楼怎么盖。那南洋的海路，西北的边防，还有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老臣心思……陛下，咱们可不能因为这点成绩就睡大觉。”
“睡大觉？那是以后的事。”萧玦捏了捏她的手心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，“黎儿，既然承安这根苗子长好了，咱们是不是该考虑给他添个伴儿了？朕觉得，这大殿里若是能多几个小萝卜头跑来跑去，也是个乐子。”
沈黎一愣，随即脸上一红，轻轻推了他一把：“想得美！先让他把这几本书背熟了再说！”
风吹过城楼，卷起两人的衣袂。在这浩瀚的星空下，一对年轻的帝后，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姿态，守望着他们的江山，也守望着他们的未来。而这未来，正如那教养殿里的灯火，虽微弱，却足以照亮这漫漫长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