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来得比初六早。
是籍没庞府的家产清单惹出来的。刑部清点庞府密室,金珠玉帛之外,起出两箱旧物,二十年间被他构陷夺留的官私之物,一件一件造册。册子送到三司复核,沈时远是营缮司郎中,又与旧案相关,被请去认一认里头工部的东西。
他去了,一个时辰就回来了。进官舍院门的时候,脚步比平日快,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。
林小满正在院里晾纸,各省来学的匠人名册刚誊完一批。她抬头看见他脸色,把手上的活停了。
“咋了?”
沈时远没说话,把木匣放在石桌上,打开。
里头躺着一方印。印身乌黑,包浆温润,印钮磨得溜圆,一看就是被人常年摩挲过的旧物。印面朝上,一角有磕损的痕。
林小满的手,停在半空。
“籍没清单第一百四十七项。”沈时远的声音有点哑,“庞府密室北墙,第三格。当年他构陷吾爹的同时,经手的另一桩案子,是你爹的。你爹当年留下的那方私印,不在赵大户手里,也不在县衙。是庞威的人当年顺手吞了,他收着它,跟收着别人的把柄一样,收了二十年。”
林小满一步一步走过去,在石桌前站定。
她没立刻伸手。她先从衣襟里解下那个锦囊,掏出拓片,展开,铺在桌上。拓片上,父印的印文她描过不知多少遍,右下缺着一角,缺口的边缘,被她的手指摸了六年,摸得发圆。
沈时远双手捧起那方真印,对准拓片,轻轻放下去比对。
缺角,对上了。磕损的位置、磕损的形状、连磕痕里那一道细纹,严丝合缝。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纸在绳上被风掀动的声音。
“小满。”沈时远松开手,退后半步,整了整衣冠。
林小满抬起头看他。
“案子,雪了。”他说,声音一字一字,很稳,“官,你授了。法式,颁了。庞威,倒了。四门全过,这是卷四那年的约,‘事成团圆’。事成了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方印,他父亲的那方,两方印并排放在拓片两侧。
“卷六年,你把拓片给吾,说‘赠印同心’。卷八年,进宫前夜,你说案雪那日,补全印、应吾。”他看着她,“如今印找到了,案子雪了。林小满,吾时远,今日去‘吾侣’的‘未娶’二字,吾讨你为侣。此生,不更。”
林小满低头,看着桌上。
两方印,一片拓片。一方是她爹的,一方是他爹的。两家的爹,一个死在二十年前的那桩案子里,一个憋屈了六年病死在青阳的土炕上。两个当儿女的,一个找了六年的证,一个守了六年的窑,从青阳的田埂,走到京城的官署。
她伸出手,把父印拿起来,握在掌心。印身是凉的,可那一角磕损,贴着掌纹,跟拓片贴了六年的那个位置,分毫不差。
“沈时远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“俺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卷二年,俺在信里应你,接你回家。那时候你是戴罪的官,俺们村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。你信么,俺那时候就想过,接回家,接到哪屋?俺家那屋,漏雨。”
沈时远笑了:“吾信。吾那时候也想过,接了吾,你家的窑,怕是要吾帮忙看火。”
“卷四年,俺说要讨你为侣,你说等事成。卷六年拓片给你,卷八年进宫前夜,俺应你补印。”林小满把印握紧了些,“六年,俺往前修一步,你往前查一步。渠、桥、路、城、法式,俺修到天下了;证、案、冤,你查到雪了。沈时远,俺娘说过一句话,修路的人,得跟修路的人过一辈子,不然另一半天天在家等你,等得心凉。俺们俩,谁也不用等谁,咱俩修的是同一条路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印,全了。俺应你。吾侣,宣了。”
沈时远站在那儿,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事,他撩起袍角,朝着桌上那两方印,端端正正作了一个揖。
“这一揖,是给两位老人家行的。”他说,“告诉他们,儿女的账,清了。儿女的亲,定了。”
林小满把父印放回匣子里,跟拓片、跟他爹的印,收在一处。她合上匣盖的时候,手很稳。
“丑话还得说前头。”她说,“初六回青阳,你上门提亲,俺娘那一关,俺替你递不了话。还有,俺当了女工官,往后年年要下各省勘验,一走就是俩月。你受得了不?”
“吾是营缮司郎中。”沈时远说,“你下各省勘验,公文走的就是吾的司。你往哪走,吾的公文追到哪。”
“哟。”林小满眉毛一挑,“公器私用?”
“这叫公私合力。”沈时远一本正经,“推广法式,正需要。”
两个人对视着,都笑了。
消息没张扬,可京中该知道的人,三天里全知道了。陈大学士先得到信,捋着胡子说了一句“业对,好”。兵部郑郎中听说了,拍着大腿去寻胡匠官喝酒:“俺早看出来!南堤那会儿,一个递料一个算账,配得跟一个人似的!”工部那头,胡匠官回了一句实在话:“往后工程验收,两口子一起来看,谁还敢糊弄。”
青阳那边,是周明远的家信先到的。周嫂拿着信跑去找林母林周氏,林母正在院里纳那双加了底的鞋,听完,手里的针停了停,没抬头,接着纳。
周嫂急了:“婶儿!您就没什么说的?”
“说啥。”林母把线拉到头,缠了个结,“闺女的路,她自己修的。俺就说一句——”
她把鞋底翻过来,看了看,又纳了一针。
“回头告诉他,鞋做好了。让他上脚试试。合脚,这门亲就成了;不合脚,俺再改。”
一旁的小花凑过来:“婶儿,那要是不合脚呢?”
“不合脚就改鞋。”林母头也不抬,“人俺认了。”
小花捂着嘴笑,跑出门去传话,边跑边喊:“周嫂!周嫂!婶儿说人认了,就试个鞋!”
京中官舍,这话说给林小满听的时候,她正在收拾回青阳的行装。她把那双鞋的事听完,手上的包袱皮顿了一下,低头笑了。
“笑啥姐?”春杏问。
“没啥。”林小满把包袱系上,“俺就是想起来,卷一年,俺爹欠赵大户五两银子,俺娘把家里最后一双好鞋拿去当了。这些年,俺娘没跟俺说过一句难处,如今倒给一个还没上门的女婿纳鞋。”
她把包袱提到门边,回头冲屋里说:
“春杏,把俺那身最旧的布衣裳找出来。”
“穿旧的干啥?初六回家,不得体面点?”
“回青阳,就得穿旧的。”林小满说,“村里人认的是林家闺女,不是女工官。俺穿官服进村,当年一块儿修渠的婶子大娘,就不敢跟俺说笑了。”
春杏翻出旧衣裳,抖开一看,肘上还有块补丁,是当年在窑上烫破的。林小满接过来,往身上一比,正合适。
初五那日,沈时远把提亲的聘礼单子最后理了一遍。理完,他从匣子里取出那两方印,又取出拓片,用一块青布,一层一层包好,放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
周明远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问:“沈大人,聘礼有放印的规矩吗?”
“没有。”沈时远把衣襟掩好,“这是吾和小满自己的规矩。提亲那日,当着林母的面,两家的印并排放出来,这门亲,就算两家爹娘,都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