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满任女工官满一年,考成评定为上等。就是这份考成,惹出了一场大风波。
按部里的章程,官员考成上等,衙门要议他的官是去是留、是裁是立。林小满这个官是特旨设的,一考下来,工部就得给朝廷一个说法:女工官这个缺,是事毕即裁的一时特例,还是立为定例,往后工部选补属官,可以照此选用女子。
折子递上去,还没过三天,弹章就跟雪片似的飞进了通政司。
领头的是礼部的宋郎中。折子洋洋洒洒几千言,引了十几部经史,可拆开来看,拢共三层意思。头一层,女官一开,天下女子必生非分之想,家家闺女从此不安于织机,风俗必坏。第二层,女官入衙当值,与男官同堂共事,男女混杂,坏的是男女大防之礼。第三层最重,今日容她做工官,明日便有人请开学官,后日是不是就有人要入阁秉笔?外戚后宫干政的祸事,史书上一页一页全是血,不可不防患于未然。
折子一上,附议的官员有七八个,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,连市井的茶馆里都有人拍着桌子争这个事。
部议那日,该到的人都到齐了。
宋郎中第一个出班,嗓门洪亮:“诸位大人,下官今日不谈林氏其人,只问一个例字。本朝祖制,女子不得为官。林氏之官,是陛下特恩。恩,可以给一人,不能给天下开一条道!今日开了工官的道,明日就有人来开刑官的道,后日就有人开兵官的道。道这东西,一开就堵不回去了。这不是林氏一人的荣辱,是千秋万代的事!”
班列里有几个人跟着点头。
头一个接话的是陈大学士。老头子拄着杖,慢慢悠悠出班了。
“宋大人讲千秋,老夫也讲千秋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老夫先驳大人‘坏礼’那一层。前朝宫造,尚功局、司制房,掌的都是女子,管营造采办的宫官历来有之,行了三百年,没听说坏了哪条礼。可见女子司工,古有成例,礼所不禁。大人说坏礼,坏的是哪一朝的礼?”
他不等宋郎中答,接着往下说:“再说实务。本朝立国一百四十年,河堤修了多少道,垮了多少道?史官笔下载明的大决口,四十七次。每一次决口,史书上写的是数目字,可那数目字底下埋的,是一个一个的人。老夫请教宋大人,大水灌进村子那夜,那些人家的家宅,宁是不宁?他们的男女大防,防住了没有?礼的头一条叫仁民。堤塌了淹死人,那才叫真正坏礼。让会修堤的人去修堤,守的是最大的一条礼。宋大人守的是小节,老夫守的是大本。”
宋郎中涨红了脸:“陈公!下官从未说林氏无能!下官说的是例!”
这时太子出班行礼:“父皇,儿臣也说一句。法式颁行一年,天下样板处处要人司式,各省的河工、道路、军城,如今都照着《法式》修。这样板是谁立的?是林氏从青阳一渠一桥立起来的。天下样板需专人司式,舍林氏其谁?若因她是女子便裁了,法式还在,可司式的人没了,天下各省的工,各念各的经,一年就乱了。儿臣以为,宋大人忧的是虚祸,眼下悬的是实差。”
兵部的郑郎中也跟着出班,一张嘴就是行伍的直脾气:“陛下,臣补一句实在的。边镇筑城、军仓修墙、烽墩水柜,如今用的全是水泥。军需营造一年比一年重,工部那个标准局,管的就是军需用的料式。料式专不专,关系的是城墙塌不塌、军仓漏不漏。臣是带过兵的人,臣只认一条,谁定的料式七年不塌,臣就认谁。林大人司式,司得专,臣兵部第一个服。”
工部的堂官最后出班,说得最简短:“陛下,部里只陈一事。标准局初建,三标初定,诸州匠徒考成正在头上,这摊子事是林小满一手立起来的,账目、档册、留样、考成,全在她心里和她的局里。这时候换人,不是换一个官,是把刚立起来的局拆了重搭。工部缺的是主局的人,林小满当其任。部议请留。”
四方说完,殿上的风向已经变了。宋郎中还想争:“这……诸位说的都是眼前!下官说的是日后,是百年之后!”
“那就议日后。”太子说,“宋大人忧的是女子权柄越伸越长,终成干政之患,这个心思,儿臣以为不算多余,是老成谋国。所以今日部议,不当争‘女子能不能为官’,当议‘这个官的边界画在哪里’。边界画清楚了,大人的忧,自然就堵住了。”
上头天子点头:“这个议法好。林小满,你自己当堂说说,你这个官,边界在哪里。”
林小满出班,行礼,站定。殿上几十道目光落在她一个人身上。
“陛下,各位大人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也不发颤,“臣女的官,管三样东西:水泥的配比,河工的做法,道路的验收。管的是物,不是人;断的是数,不是政。”
她不慌不忙,一条一条说下去:“第一,臣女不涉政务。吏、户、刑、兵四部之事,臣女一概不问,也不该问。第二,臣女不预人事。工程上用谁不用谁,臣女只验活儿的好坏,从不点名用人,用人的权,一直在各省官员手里。第三,臣女不入内廷。臣女的衙门在工部街,臣女这辈子,就打算在这条街上,从东头走到西头。”
说到这里,她转过头,正对着宋郎中:“宋大人怕后宫干政,臣女给大人交个底。臣女本行是修桥的。修桥的人有个铁规矩,脚底下踩不稳的地方,绝不架梁。权柄这东西,在臣女眼里跟桥一样,梁架多了,桥自己先塌。臣女不想塌自己的桥,更不想塌朝廷的桥。臣女就守着那三样东西,守到哪年算哪年。”
她停了停,又添了一句:“大人若还不放心,臣女再让一步。往后标准局的文书,凡涉钱粮人事的,一律会衔营缮司沈郎中或工部堂官,两颗印齐了才许发文。臣女单独一个名字,从制度上就发不出一道涉及人事的公文。”
殿上静了半晌,方才跟着点头的那几个官员,都不点了。
宋郎中还咬着最后一口气:“这是她一家的说法!她守规矩,日后的女子呢?学了样的,未必个个像她!”
“那就立规矩,把例立死。”沈时远出班了,双手捧着一本厚册,“宋大人怕的是例,不是人,部议就给这个例立三条边界。其一,女子任官,只设于工部及各州工务,永不得溢入吏户刑兵四部。其二,女官的考成、审计、降罚,与男官同一章程,无半分特权。臣这不是空口说的,这是女工官衙一年的全部账目、文牍编号、考成记录,与部中男官的格式一页一页对得齐,陛下和诸位大人可以当场抽查任何一页。女官与男官同考成这一条,不是嘴上讲的,是账上记出来的。”
司礼官把册子呈了上去。天子接过来翻了几页,翻到中间又停下细看了一处,然后合上册子,抬手往下一压,满殿立刻安静。
“朕都听明白了。”天子开口,“陈老夫子讲的是古例,太子讲的是样板,郑卿讲的是军需,工部讲的是局务,说的都是实。宋爱卿的忧不是坏心,朕也不怪你。可朕跟你说句实在话。朕不是先看见林氏,才想起给她官做。朕是先看见的堤。当年南堤决口,淹死的人里,有几个的名字,朕到今日还记得。朕是后来,才看见林氏这个人。所以这件事在朕这里,次序是倒过来的,先是天下必须有人把堤修住,然后才是,修堤的那个人,恰好生了个女儿身。”
他站起身,声音沉稳:“就这么定。女工官,专司营造,不预他政,此为定制。工部此后选补女子属官,照此例,试行五年。五年之内,凡有一例越界干政,此例即废,朕绝不姑息。宋爱卿。”
宋郎中赶紧出班:“臣在。”
“你不是怕开道么,朕就把看道的差事交给你。”天子看着他,“这五年,凡女子属官有越界的,你随时参劾,参对了,朕记你头功。五年参不出一桩来,那就说明,这道开得没有问题。”
宋郎中跪下领旨。起身的时候,他脸上说不清是败了还是得了差事,退回班列,后半场再没言语。
散班出来,宫里的海棠正开到盛处,长廊底下粉白一片。
沈时远和林小满一前一后下了台阶,走到宫墙拐角没人的地方,沈时远才低声开口:“今日你主动让出会衔那一条,把宋郎中的口堵得死死的。吾事先都没料到,你会当众削自己的权。”
“那不叫削权,那叫画界。”林小满边走边说,“俺修堤修了九年,最明白一个理,堤不垮,靠的从来不是堤修得多高,是水有自己的河道走。权也是一样,给它画好道,它才淹不了人,也淹不了俺。俺今儿要真把发文的权攥死在一个人手里,宋大人今日参不动俺,明日参俺的人只会更多。俺把权让出去一半,让出去的那一半,反倒成了俺的堤。”
沈时远侧头看她,笑了一下:“卷一年官府贴告示,说你一个农女‘越法乱政’,那时候你连村口都出不去。如今你在奉天殿上画权的边界,天子照着你画的定例。九年,你破了两重壁,先破‘农女不得乱法’,再破‘女子不得为官’。下一步,就该是加衔了。”
林小满没接这个话,只从袖中锦囊上按了按——那里面贴身放着补全的父印和拓片。“壁是一重一重破的,跟修路一样,一段一段通。”她说,“卷九年那道‘女子干政’的坎,今日算是踩过去半只脚。剩下半只,得靠标准局五年不出一桩越界的事,一只脚一只脚印出来。”
两人往宫门方向走,快到门口,林小满忽然放慢了脚步。
“对了,方才散班的时候,俺瞧见宋大人退回班列,袖口滑出来一张纸,落在地上他没察觉,是边上小吏捡着还的。俺眼尖,瞄了一眼,你知道那是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京畿那二十四个匠徒的考成榜。”林小满忍着笑,“他兼着试行验收的差事,看得可仔细了。榜上第三名是个女徒,青阳夜校出来的。那名字旁边,他拿朱笔圈了个圈,圈边批了俩字,复核。批也批了,圈也圈了,就是压着没往上递。”
沈时远也笑了:“批了又不递,打算压着?”
“俺看不是压。”林小满摇摇头,“俺猜,那女徒的活儿他八成亲手验过,验得挑不出毛病,可面子上还端着,一时拐不过弯。批完搁袖子里,是在等一个台阶。”
她抬手拍了拍廊柱:“沈时远,你记住,这样的人不是敌人,是还没拐过弯来的自己人。回头俺让周明远把那女徒的工地考档,仔仔细细誊一份,送到宋大人府上,就说是标准局例行存档,请他过目复核。”
“送档是假,递台阶是真。”
“得嘞,就这么回事。”林小满把手背到身后,接着往宫门走,“修桥修到对岸,得给对面的人留个下脚的台阶。他哪天顺着台阶下来了,这条道才算真通了。法式是这么推的,人,也是这么处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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