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坊新起了三排长舍,是给来学的匠徒住的。
法式颁行一年,各省的折子雪片一样往工部飞,都是同一个意思:请派匠徒赴青阳学习。头一年批了八十人,住的是临时腾的旧仓房,挤得转不开身。第二年开春,工部干脆拨了款,青阳依着法式自己起了这三排舍,青砖到顶,伸缩缝切得整整齐齐,沈时远说这房本身就是教材,让匠徒们头一日先绕着房看三圈。
开春这一批,来了二百一十四人,来自十一个州。
沈时远在青阳主持分班。他把人聚在工坊前的空场上,站在一条长凳上讲话:“诸位远道来,吾先把丑话说在前头。青阳这儿,学的不是看,是干。每日辰时上工地,酉时下课,中间歇一个时辰。学的科目三样:水泥的配比和留样、河堤的沉井和反滤层、道路的伸缩缝和验收。每一样,都是手上的活儿,不是嘴上的功。学满一年,考两场,头一场工地实操,砌三尺墙、夯一段基,活儿立不住的,第二场不用考。两场都过,标准局发匠凭,凭此可归州任监工。”
底下有人喊:“沈大人,听说教实操的是李教习?头一张匠凭那个?”
“是他。”沈时远点头,“李铁柱,青阳人,从扛料坯的干起,九年,考成全国头一等。他不光教你们手艺,还会教你们一样别的地儿学不着的,怎么糊弄,以及糊弄的下场。他自己当年糊弄过,拍得出什么活儿是糊弄的,比谁都准。”
空场上笑成一片。
李铁柱的教学,确实跟别人不一样。他头一堂课不带人上工地,先把匠徒们领到坊外一段废堤跟前。那段堤是七年前修废的,掺了次料,如今歪歪扭扭立在那儿,青阳人一直没拆,留着当反面教材。
“都摸摸。”李铁柱说,“手按上去,看掉不掉渣。”他等众人摸完,一巴掌拍在堤面上,“这一段,是当年俺姐——林大人,让俺们故意修废的。为啥?就为留个‘错的长什么样’给后人看。你们记住了,法式上写的每一条对的,后头都站着一个这样的错的。你们归州以后,要是想掺假,先想想这段堤,想想你们的林大人和各州验收的官,都是拍得出真假的手。”
这一堂课,后来在十一个州传了很多年。
京中那头,女工官学堂也开了。
学堂设在标准局隔壁的院子里,头一批学员六十人,一半是各省选送的女子,一半是京畿各工坊的年轻匠户子弟。林小满亲自主讲《法式》理论,每旬三堂。
头一堂课,她不讲法条,先在黑板上画了一道渠。
“这是青阳渠,卷三年修的。”她说,“修这道渠之前,青阳旱了三年,地里的苗点火就着。修成之后,青阳九年,再没旱过。你们今日坐在这儿学的每一条法式,后头都是这样的渠、这样的堤、这样的路。法式不是官府的文书,是天下人过日子的底气。你们学它,不是为了领一张凭,是为了回去以后,你们州的堤不塌、路不陷、城里下大雨不积水。”
台底下有个年轻女学员举手,是青阳夜校送来的,叫杏儿:“林大人,俺们女子学了,回去真能当监工么?朝里不是还有人说……”
“说女子不该为官的,有。”林小满答得干脆,“可天子已定了例,女子任工官,专司营造,试行五年。你们每个人手里的匠凭,就是这道例的脚印。你们考一个,这道例就踩实一分。俺不需要你们替女子争什么,俺只需要你们把手艺练到挑不出毛病,手艺硬了,谁的嘴都压不住。”
双城的教学,靠飞书连成一体。
林小满在京城写的讲义,每旬誊一份邮青阳;沈时远在青阳攒的实测新数,每月一捆寄京中,林小满当场编进讲义下一稿。匠徒们在青阳练完的实操记录,随月报进京,标准局照档核考。京定法、青验法、诸州学,三头拧成一股绳。
这一年里,还出了一桩事。
湖广来的一个匠徒,实操考砸了。砌的那三尺墙,第二日早晨裂了一道缝。按章程,他得来年重考。那匠徒蹲在墙根底下,半天不起来,嘴里念叨着来回的路费和家里的指望。
李铁柱走过去,没安慰他,先蹲下来看那道缝,看了半天,说:“你这墙,毛病出在底基没夯透。知道为啥底基不透么?因为你昨天夯基的时候,偷偷省了一遍夯数,俺看见了,没吭声,想让你自己撞一回。”
匠徒的脸腾一下红了。
“撞这一回,值。”李铁柱拍拍他肩膀,“俺当年坐碎两块料坯的时候,俺姐也没骂俺,就让俺蹲那儿看了一下午碎坯。你今日也别走,蹲这儿看你的墙,看到明日早上,看明白了,来年重考,你这辈子不会再省那一遍夯。看不明白,现在就收拾包袱回家,省下一年饭钱。”
那匠徒真蹲了一夜。第二年重考,考了湖广籍的头一名,归州后修的第一段堤,三年保固期满,验收的官签了个“固如新”。
学满一年,第一批匠徒二百一十四人,两场全过的,一百八十六人。
发凭那日,林小满专程从京中赶到了青阳。发凭的场子设在桥头,就是那座修了七年的水泥桥前头。她站在长凳上,一个个念名字,一个个发凭。
念到第一百个的时候,她停下来,看着底下一张张晒得黢黑的脸,说了一段话:
“你们这一百八十六张凭,今儿从俺手里发出去。可俺要把话说清楚,这凭不是俺给的,是法给的。俺一年后会老,会病,会死,可法式不会。你们拿着凭回各州,往后修的每一段堤、每一条路,都是替法式立碑。碑立得多了,天下人就不需要记着俺林小满是谁了,俺知道怎么修,就够了。”
发完凭,当夜,沈时远的飞书先到了京中留守的周明远手里,周明远又抄了一份送到林小满下榻的驿馆。信不长:
“青阳匠徒满棚,京中讲义每旬邮至,法式活了。第一批一百八十六人归州,十一个州,州州有人。小满,天下基建,有人了。”
林小满就着灯写了回信:
“今儿发凭,念到湖广那个重考的名字时,底下有人带头喊好,全场都跟着喊。俺站在凳子上想,卷一年俺带弟弟妹妹在田埂上规划引水渠,教的是三个半人。今儿俺们教的是一百八十六个,明年是四百个,后年更多。沈时远,俺们的法,不用再靠俺一个人的嗓子喊了,它自己会长腿,往天下走了。”
写完,她把信交给驿卒,又从随身的匣子里取出一本册子,题着“诸州学成册”四个字,把一百八十六个名字,一个一个誊了进去。誊到湖广那个重考的名字时,她的笔停了一下,在名字旁边添了四个小字:
“曾裂一墙。”
然后合上册子,吹了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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