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二,宫里的诏书下来了。
诏书先到工部,工部当日誊抄十九份,分送十三州及各有关衙门,另有一份,专门送到工部街的女工官衙。送诏的还是那位内阁中书,这回他念得比上次慢得多,一字一顿,因为林小满让他念两遍。
诏曰:诸州依《天下营造法式》修官道、浚水利、建桥堡,以青阳为式,女工官局督验。三工列为诸州常役,三年为期,惠及编户。青阳为匠源总坊,京中标准局为法源总司,各州工程,料依三标,工依考成,验依留样。
中书念完两遍,把诏书的正式文本呈上:“林大人,部里的意思,督验章程要标准局尽快拟出来,呈部转阁。”
林小满接了诏,先不忙章程的事,先问了一个问题:“敢问中书大人,‘常役’两个字,是哪位定的?”
“是陈老大人。”中书答,“原本部议的稿子写的是‘大兴工役’,陈老大人圈掉了,改的‘常役’。老大人说,‘大工易起易停,常役才是生生不息’。”
“替俺谢谢老大人。”林小满把诏书捧在手里,“这两个字改得好。大工是朝廷一阵子的劲,常役是天下一辈子的日子。”
中书走后,衙门里炸了锅。新来的属官们围在档房,你一言我一语。
“大人,三年为期,十三个州同时动,这得多少料、多少人?”
“督验的章程怎么定?咱们局拢共十几个人,跑得过来十三个州吗?”
“跑不过来也得跑。”林小满把诏书在桌上摊开,压上镇纸,“章程今儿就拟。明远,取纸,俺说,你记。”
她绕着桌子走了两圈,一边走一边说:“督验章程,就三条,还是咱们标准局的老三条,料、工、验。第一,料依三标。各州建坊产水泥,配比照三标,每一批留样,样送京中存档,三年保固期内,工程出了事,拿留样说话。第二,工依考成。各州监工必须持匠凭,没凭的不许主持工程,持凭的按季报工,账目随报。第三,验依抽检。咱们局的人跑不了十三个州,那就不用全跑,每季抽两州,抽哪两州,头天晚上掷签定,掷出来谁就是谁,谁也别想提前打点。”
“掷签?”一个属官愣了,“朝廷的章程里写掷签?”
“写。”林小满说得干脆,“人查人,查三年就烂了。签查人,签不收礼。这条是俺跟庞威那路人打了九年学来的,凡是靠人心自觉的地方,就得有一样不认人的东西盯着。”
周明远一边记一边乐:“姐,这条要是写进去,各州的官怕是要骂娘。”
“骂吧,骂着骂着堤就修结实了。”林小满说,“接着记。最后添一条,各州工成考评,分上中下三等,上等者,次年工款增拨两成;下等者,减拨两成,主官记档。干得好的多给钱,干得差的钱都抠回去,这一条比什么训话都管用。”
章程拟了三天,呈部。工部过了两日批回来,一个字没改,只在末尾添了一行:“此章程印发诸州,永为范例。”
也是这三日里,沈时远的信从青阳到了。
沈时远这回是被部里临时召去协调的,诏书下发的诸司流程,营缮司、都水司、屯田司,各有各的旧例,各有各的扯皮,他在京里待了半个月,硬是把三司的流程捋顺了,把基建令的文书能一路畅通地发进各州的衙门。事情办完,人回青阳,信是在路上写的,字迹比平时潦草:
“令已入司,文书通达。吾在京半月,看三司的官起初如何推诿,又看他们见吾拿出的青阳三年账目后如何闭嘴。小满,吾们在青阳验了九年的那套东西,账目、留样、考成、抽检,在京里的衙门里,一个字不用改,照用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吾们修的不只是堤,是一套放之四海都立得住的规矩。基建令下,法有行手了。你面陈的法、立的标、颁的式,如今又督着令,功在千秋,自这一令始。婚期近了,吾在青阳赶各州的匠徒排期,排完这一批,吾就能安心当新郎了。你的未婚侣。”
林小满回信也写得快:
“令下,法行。你协令入了三司的流程,俺拟了督验的章程,掷签抽检那条你可想到是为何?防的不是今日的官,是三十年后咱们都不在了的官。规矩得比人活得长,才算立住了。卷十年,全国动土,十三个州,俺们的第一铲,开春就动。你安心排你的匠徒,排完回来,俺们把各自的账本,并成一本。你的未婚侣。”
二月里,诏书和章程一起传到了九州。
各州接令的情形,头一批回文陆续到了京中,什么模样都有。青州湖州庆州这些动过工的,回文干脆,就一句话:“已依令备料,候春动土。”没动过工的州就热闹了,有的要钱,有的要人,有的上折子委婉地问能不能“因地制宜从缓”,工部一概顶回去,批语统一:“法无因地制宜,只有依与不依。”
最绝的是云州。云州是最远的一个州,回文里夹了一封州守的私信,托人转呈林小满本人。信里写得很客气,说云州地处边陲,匠人稀少,请林大人念边地之难,允许云州先行购青阳成品水泥,暂缓自建坊。
周明远把信递给林小满:“姐,云州这意思,是想走个近道。买料不建坊,省事是省事,可这口子一开,别的州也跟着买,法式的‘料标’就成了摆设。驳了吧?”
林小满把信看了两遍,摇头:“不驳。”
“啊?”
“驳了他,他就拖。拖一年,云州的路就晚修一年,云州人跟着耗。”她提笔就开始写回文,“准他买,但给他三样条件。第一,先买两年,两年为限,第三年必须自建坊,建坊的匠徒,现在就送青阳来学,学费路费云州自担,青阳教。第二,买的每一批料,照三标留样,一样送京。第三,云州自建的坊投产那日起,本州工程用料,只许自产,不许再买。明远,你说这算什么?”
周明远想了想,咧嘴一笑:“这算……放长线,钓大鱼。买着买着,他自己的坊就立起来了。”
“对喽。”林小满把回文封好,“咱们要的不是云州今年听话,是云州十年后自己站得住。基建令是三年为期,可这路、这堤、这坊,是往后一百年一百年的事。”
回文发出去没几日,转呈云州私信的那个人又来了,是云州驻京的提举官,姓乌,四十多岁,跑得一头汗,专程登门道谢。
乌提举在堂屋里行了礼,坐下,搓着手说:“林大人,下官斗胆问一句。您那三条,回文里写得明明白白,可下官得给州守大人递个准话,两年限,是真的准许我们买两年,还是缓兵之计,明年就要变卦?”
林小满放下手里的笔,看着他:“乌大人,俺们标准局的档,一存一百年。回文入了档,白纸黑字,谁变卦谁去跟档房说去。你要是不放心,把这个也带走。”
她从案上取过一份文书,推过去。是标准局的督验章程抄本,末尾附了那行工部的批语:“此章程印发诸州,永为范例。”
“‘永为范例’四个字,是工部批的,不是俺林小满说的。”她指着那行字,“你回去告诉州守大人,两年之内安心买料修路,两年之内把匠徒送到青阳。第三年,俺等着验收云州自己的坊。头一批送来的匠徒里,要是能出两个持凭的,俺亲自去云州验第一段堤。”
乌提举捧着章程,起身长揖到底:“下官代云州百姓,谢林大人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问了一句,“大人,下官多嘴,两年之后,云州真能出持凭的匠徒么?青阳的学堂,收我们那么远的人?”
“收。”林小满说,“青阳的匠棚里,如今住着十一个州的徒。卷一年来学第一批的时候,两百多人,如今是两期的数了。棚不够,去年又起了两排。乌大人,告诉你州守,别把自己当外人,这令是天下十三州的令,青阳的棚,就是给全天下备的。”
乌提举走后,周明远收拾茶碗,忽然说:“姐,俺刚算了一下,云州要是真送徒来,那就是十三个州,州州有徒了。”
林小满正低头往墙上那张天下舆图上补云州的名字,闻言顿了顿笔,抬头看着图上那一圈一圈的朱笔圈。
“数数。”她说。
“数啥?”
“数圈。从青州数到云州。”
周明远一个一个点过去,点到第十三个,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:“十三个!姐,图上圈满了!”
“圈是圈满了,可圈里头还没动土呢。”林小满把笔搁下,退后一步,看着那张被朱圈占满的舆图,伸手把图角上一处翘起的边按平,“开春第一铲,云州排在第七个动。传话给青阳,李铁柱的课,给云州的徒加一个铺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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