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南的邸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,波纹散出去了,可水底下的泥,并没有全搅起来。
九个观望的州,八个都递了折子请派徒请领图,唯独剩下一个,岩州,折子也递了,写的却不是请示,是诉苦。岩州州守在折子里说:岩州山多田少,民贫地瘠,官道水利两项,工繁费巨,恳请朝廷体恤,允岩州“量力兴作,宽以年限”。
折子到工部没几天,又有两个州跟进了。一个说“秋收在即,恐误农时”,一个说“州库空虚,请先拨款后兴工”。三封折子说法不同,意思是一个:拖。
更麻烦的还在后头。八月中,京里开始流传一种说法,说这基建令是“摊派害民”,说各州为了凑工款,加税的加税、派役的派役,苦的还是老百姓。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,说某州已经加了“路捐”,一亩地多收三文;说某村因为修路拆了祠堂,族老跪在工地上哭。
周明远把听来的这些话学给林小满听,越说越气:“姐,纯属放屁!俺查了账,岩州压根没动工,一亩地三文的‘路捐’从哪来?祠堂那事俺也问了,是荆南官道改线,绕开了祠堂,多修了二里地,账上明明白白!这是有人编瞎话!”
“有人编,就有人信。”林小满翻着岩州的折子,“信的人不全是坏人。老百姓被摊派坑怕了,一听‘加税’两个字就信,这不怪他们。怪的是编话的人。明远,你想没想过,这说法早不出来晚不出来,偏偏等荆南成了、八个州都接令了才出来,是冲谁来的?”
周明远想了想:“冲……冲令来的?”
“冲令来的。”林小满把折子放下,“卷八年朝堂上那批人,卷九年辩输了,人倒了,可‘朝廷大工必害民’这套话没倒。他们如今不在朝堂上了,就在底下递话。正面辩,他们辩不赢了,就往民心里塞刺。这种仗,口舌赢不了——你说一句假的,他说他听来的,各执一词,越描越黑。”
“那咋办?总不能由着他们说吧?”
“由他们说。”林小满说,“咱们换打法。怠政,破在考核,不在口舌。取纸,俺说你记,拟个东西。”
“拟啥?”
“《诸州工成三考则例》。”
她站起来,绕着桌子走了两圈,一边走一边说:“头一考,考工期。各州接令之日起,工期入档,按季报进尺。延一季的,州守记过;延两季的,主官降等叙用。第二考,考费效。各州工款,部里拨一半,州库自筹一半,每一笔开销入账,账目季报。同样的活,别的州花一百两,你花一百五十两,你得多写出个道理来,写不出来,就是贪墨、就是浪费,考成落等。第三考,”
她顿了顿:“第三考,考民评。”
“民评?”周明远笔停了,“老百姓怎么评?官府的事,让百姓打分?”
“让。”林小满说,“各州工程完一段,由标准局派去的人,不是本州的官,在工地边上设个牌子,来往的百姓,不识字的有口述笔录,识字的自己写,给这段工程打分。修得好不好、当不当误农时、有没有多收一文钱,全写在牌子上。民评分三档,好坏入考成。明远,你想想,那个‘一亩地三文路捐’的瞎话,要是岩州真修了路,百姓在牌子上写‘未加一文’,这瞎话还站得住吗?”
周明远一拍大腿:“我去,姐,这一考绝了!瞎话说一百遍,不如百姓亲手写一遍‘没加钱’!”
“还有赏。”林小满接着说,“三考全优的州,次年工款增拨两成,主官优叙。优叙的名单,吏部存档,往后升迁,先看这份档。干得好的升,干得差的劾,吏部肯不肯配合?”
这问题她自己答不了,得问人。三考则例拟出来,呈工部,工部堂官看了,连夜送去内阁。内阁的回音隔了两天到,是陈老大人的亲笔条子,就一句话:
“考成入吏部档,老夫明日便去说。加一句:三考则例,当与基建令同列。令为法之骨,考为法之筋,缺一不可。陈。”
九月初,三考则例以工部和内阁的名义联署,发往十三州。
则例发出去,最先有反应的还是岩州。岩州州守收到则例,据说在堂上坐了半宿,第二天一早,改了折子。新折子不再诉苦,改请“宽限半年备料,备料毕即动工”,还主动把工期报了上去。工部批得也干脆:“准半年备料,工期入档,自备料毕之日起算。”
“姐,你看这个。”周明远把岩州的新折子递过来,乐了,“前头一封还哭穷呢,后头一封就报工期了。咋突然就想通了?”
“不是想通了,是算明白了。”林小满看着折子,“从前的账,拖是好账——拖一年少干一年活,钱照拿官照做。如今三考一挂,拖一季记过,拖两季降等,费效超了落考,民评差了入档。他现在算的是另一本账:干,最多累点;不干,官没了。官僚这个东西,你跟他讲道理他睡大觉,你把他的乌纱帽挂到考成上,他比谁都勤快。”
至于京里那套“摊派害民”的说法,崩得比林小满预想的还快。
九月十九,荆南渠按期通水。通水当日,标准局随队的人在渠边设的民评牌,头一天就写满了。口述笔录一百多条,字字有画押,头一条就是附近村里一个老农的话:“没加一文钱,饭还管一顿。修渠那仨月,俺家小子在工地挣的工钱,够添一头牛犊。”笔录连同通水的实测记录,一并飞京。
林小满拿着那沓笔录,让周明远抄了多少份,她数都数不过来了,反正各州转发、邸报登载,连宫里都来人取了一份。
没过几日,京里又来了个人,是都察院的御史,姓阎,年纪不大,进门就拱手,说话直来直去:“林大人,下官冒昧。先前京中流传‘摊派害民’之说,都察院得了信,本要查。如今看了荆南的民评笔录,下官想请问大人一句——这话,查还是不查?”
“查。”林小满说,“不但查,还要查个水落石出。阎大人,俺跟你说句实话:编话的人,俺不在乎。可‘摊派害民’这四个字本身,俺在乎。往后十三州同时动工,万一哪个州真出了借机摊派的事呢?老百姓分不清是谁编的话、是谁真干的坏事。这四个字得留给真事用,不能让编话的人糟蹋了。所以你查,查出编话的,治罪;查出真摊派的,也治罪。俺给你一份东西。”
她把三考则例的抄本递过去:“民评那一考,往后都察院也可以拿去用。百姓的牌子,就是你们的耳朵。御史的耳朵长,可长不过千里的工地。”
阎御史接了抄本,看了半晌,起身长揖:“大人这话,下官记下了。下官今日来之前,只当是来问一个案子。现在才明白,大人这是给了都察院一套新家伙。”
十月初,各州情况陆续汇总:十三州,动工的十一州,岩州备料,只剩一个蜀西州还僵着。蜀西的情形特殊,山高路远,州守是个老好人,既不想抗令也不想惹本地士绅,折子写得八面玲珑,就是不动。
这回不用林小满出手。沈时远的信到了,信里说他算了算,蜀西州守是他的同年,当年一起过的科举:“吾已去信蜀西。信里没讲情面,只讲了两样,一是荆南的账,二是三考的则例。吾与他同年,他知道吾的脾气:吾讲情面的时候是真讲,不讲的时候,也是真不讲。吾还跟他说,蜀西山多,沉井法用不上,可蜀西的石拱桥法,法式里缺着,他要肯动工,蜀西的匠作进法式补一卷,天下匠人学蜀西的法子,蜀西的名就传下去了。同年好友,吾给他递的是台阶,也是路。他若还不动,那就是他自己堵自己的路了。”
半个月后,蜀西递了折子:请派匠徒,请领总图,另附一卷《蜀西石作旧法辑录》,请标准局裁定入式。
周明远把那卷辑录捧到林小满面前时,嘴角都快压不住了:“姐,十三个州,全动了。蜀西这老家伙,前头八个月纹丝不动,这一动,还倒贴一卷法子。”
林小满翻着那卷辑录,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。蜀西的石作旧法,是他们本地匠人几代人攒下的拱桥经验,从前只在师徒口传,从没落在纸上。她看完最后一页,把辑录合上,对周明远说:
“回文蜀西:辑录收了,标准局勘核之后,增入法式卷十一,篇名就叫‘石作补遗’。另,告诉蜀西州守,不是他倒贴法子,是他这卷法子,往后全天下修石桥的匠人都要念他的好。这一笔,记在他的三考里,算‘费效’之外,另记一功。”
周明远提笔要写,又停住:“姐,这一功记进去,蜀西头一年的考成,怕就是头一名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当头一名。”林小满把舆图上蜀西那个圈补上动工的记号,头也没抬,“俺们要的是路修通,不是要谁服软。他要脸面,给他脸面;他要政绩,给他政绩。天下的路多修一里,比谁折子上的道理赢一寸,值钱得多。写吧,”
她伸手点了点那卷辑录:
“就按俺说的写。写完发出去,再把荆南通水的实测记录归个总档,九月十九那船水的数,一个都不许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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