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西动了工,十三个州就全在路上了。可林小满心里清楚,令发了、考挂了,只是搭起了架子。十三个州同时动土,隔着几百里上千里,京里看得见折子,看不见工地。工地上的事,得有一张网兜着。
这张网,十月底搭起来了。
起头是林小满在标准局议事上定的一条新规矩:荆南的工报,从每旬一封,改成每五日一封。周明远一听就皱眉:“姐,五日一封?驿马跑一趟荆南,最快也得四天。这等于天天有马在路上跑,十三州都这么搞,驿站的马得累死。”
“所以要改的不只是荆南。”林小满说,“光靠驿马不够,得用飞书。卷八年京青两头怎么盯下来的,你忘了?那时候一套飞书网,京里和青阳隔一千八百里,工账当天对当天。如今把这张网撑大,从两个头,撑成十三个头。京里定法,青阳验工,诸州日报。三头一网,五日一环。”
周明远掰着指头算:“京里出章程,这是定;青阳的验匠在各州转着验,这是验;各州自己报工报民评,这是行。定、验、行,三头分开,谁也糊弄不了谁……得嘞,这网成了,哪个州想在工报上动手脚,得先问过青阳的验匠,再问过京里的账。”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林小满点头,“人盯人,盯十年就松了。网盯人,网眼是死的,人不死心也得死心。”
规矩定下,头一个月就见了效。
十一月里,湖州官道的工报和青阳验匠的验单对不上了。工报上写当月进尺八里,验单上量出来只有六里半。搁从前,这就是一笔糊涂账,公文往返三个月,黄花菜都凉了。如今两份文书同日飞京,林小满当天就把两份单子并排一放,提笔批了八个字:“工报验单,差一里半,查。”
批文飞湖州,也飞青阳。三天后湖州回文,说是丈量的匠人换了人,新旧两把丈尺差了尺寸,不是虚报,是尺不一样长。林小满看完回文,没有就此了结,又下了一道令:各州丈尺,明年起统一由标准局颁发,尺上刻字编号,旧尺一律收回销毁。
“姐,不就一把尺吗?至于吗?”周明远问。
“至于。”林小满说,“今天差一里半是尺的事,明天差一万两就可能是手的事。尺不齐,账就永远对不拢;账对不拢,三考就是空的。俺们搭这张网,头一件就是把尺子统一,尺、秤、斗,全是这个理。你去办,把丈尺这事写进法式的增补里。”
沈时远那头,验的网也铺开了。
青阳总坊里的验法匠,如今是一支四十人的队伍,分成七拨,轮着巡各州。带队还是陈石,他从荆南回来述职,人晒黑了一圈,说话比从前更省字:“荆南的井,一个一个敲过去,响声对。下一站蜀西,看石桥。”
陈石巡州,每州停十日,验三样:基、料、账。验完签字,验单一式三份,一份留州,一份飞青阳给沈时远,一份直接飞京。林小满在京中桌上,验单和工报摞成两摞,每天对,对出毛病当天批。批文走飞书,诸州和青阳都是隔日能收到。
十二月里,沈时远来了一封长信,写的就是这张网:
“小满,吾近来在青阳衙里,每日的功课就是看验单。四十个验匠,七拨人转十三个州,验单飞回来,吾一份一份看,看完了忽然想起一件事,卷八年双城网刚搭起来那会儿,你我隔着一场风雨,靠飞书对账对进度,那时候吾们守的是两个城。如今这网撑到了十三个州,京里定法,青阳验工,诸州报数,三头牵一网。吾算了一笔账:这一年飞书往来,京青两头加各州,公文走了一万四千多封,比头年多了四倍。有人说这网费钱费马,吾给他算另一笔账,荆南的渠若溃一回,重修的工款够这张网跑十年。这网不贵,溃坝才贵。另有一事:陈石在蜀西看了石作补遗的工,回信说蜀西匠人的拱法确实好,有一手‘分水尖’的做法,桥墩迎水的那面砌成尖的,水分开走,冲力减半。此法已让蜀西匠人写成条陈,请标准局裁定。吾看过了,是真东西,建议收。你的未婚侣。”
林小满回信也快:
“分水尖收了。不止收,俺要把它单独写一节。你不知道,京中的档里存着旧朝河工的旧案,有一年发大水,七座桥冲垮了五座,垮的全是平头墩的桥,剩下两座没垮的,恰恰是迎水面砌了尖的。旧朝的匠人试出来了,可没人记档,法子随人埋了。如今蜀西的匠人又试出来了,这回不能让它再埋。你让蜀西写条陈的时候多问一句:这个法子,他们用了几代人了?用了几代,就说明白埋了几代。俺们做的,就是把埋在土里的法子,一条一条刨出来,写进法式,让一千年后的匠人翻开书就能用,不用再埋一代。飞书一万四千封这个数,俺记档了。明年这个数还得涨,涨说明网活着。你的未婚侣。”
年关前,最后一环也扣上了,民评的网。
原先民评牌只在工地边设,笔录攒着随工报送。十一月林小满改了章程:各州民评笔录,单独成册,随飞书月送,京中专门设了一个属官的位子管这事,收册、誊录、归类。管事的属官是个算学好的年轻人,头一个月归完类,跑来报:“大人,俺归出个名堂。十三州的民评里,夸得最多的一句话,是‘工钱当日结’。骂得最多的一句话,是‘料车压了田埂没赔’。这两句,各州都有。”
“好。”林小满说,“这两句,一句是俺们做对的,一句是俺们没做够的。头一句,写进三考的加分项,凡工钱当日结的州,民评那考记优。第二句,你自己拟个章程,料车走田埂,压了青苗怎么赔、赔多少、谁出钱,写清楚,明年开春发下去。俺们设民评牌,不是摆着好看的,百姓骂什么,俺们就得改什么。骂了不改,下一年的民评,骂的就不是田埂了,骂的就是这块牌子。”
那年腊月二十九,各州年度总报齐了。周明远带着人核了三天,大年三十晚上把总册捧到林小满面前,人累得眼圈发青,可声音是亮的:“姐,念给你听,卷十年全年,十三州,成渠四百三十里,成路一千一百二十里,桥七十四座,坊十一座。持凭匠徒,年初四百,年末一千二百。工款超支的州,两个;民评落档的州,一个。荆南的渠,过了头一汛,没裂。”
林小满把总册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翻到民评那卷,她翻得最慢。一千多条笔录里,有一条是从最远的云州来的,口述笔录,是个牧民说的,字是驿丞代写的:“路修到俺们牧场边上那年,冬天雪封山,往年要死人。今年路通了,粮车进得来,人没死。”
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,对周明远说:“这一条,誊出来,贴到照壁上,跟‘法不挑地,证矣’贴一块。”
周明远应了,抱着总册要走,走到门口又被叫住。
“明远,”林小满说,“年过完,你算算,按今年这个数,明年驿马和飞书的钱,得加多少。网跑得越多,网越结实。这笔钱不能省,去算,算完报俺,俺去找工部要。”
周明远应声去了。林小满独自坐了片刻,从袖中取出补全的父印,在手里握了握,又放回去,然后拉过一张新纸,提笔给青阳写年关最后一封信。头一行写的是:
“沈时远,云州通路的笔录俺看了。开春以后,网还得往大里撑。你估估,青阳的四十个验匠,明年够不够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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