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的驿马比往年忙。周明远算完账,工部真把驿马和飞书的银子加了三成,网撑大了,网上跑的东西,也就跟着多了起来。
跑得最多的,是各州递上来的条陈。
湖州先递的,说的是桥。湖州水多,要修的桥也多,可湖州境内的河宽,法式里的旧式梁桥,跨度撑死三丈,再宽就得在河中间砸桥墩。桥墩一多,行船碍事,涨水的时候还挡漂浮物,去年秋汛就有一座刚起的桥,被上游冲下来的木头堵住了墩子,差点出事。湖州的条陈问:能不能修一种不带中墩的桥,一跨过河?
周明远把条陈拿给林小满看:“姐,这个俺答不上来。三丈的跨,是匠人们试出来的极限,再宽,梁木自己就把自己的腰压断了。”
林小满看完条陈,没立刻答话,回屋翻了一夜她那本谁也没见过的底册。第二天一早,她把周明远叫来,桌上摊着一张新图。
“能修。”她指着图说,“梁不要一根,用四五根拼起来,上下叠,两头搭在桥台上,中间空着不着地。桥台两边各砌一个凸出的托座,梁头压在托座上,压得越重,托座咬得越紧。这个叫简支梁——前世……俺是说,古书上有这个路数。跨径撑到五丈不成问题,河中间一个墩都不用。”
“五丈?!”周明远凑近了看,“姐,你从哪本古书上看来的?回头俺也去寻。”
“寻不着的,书早没了。”林小满把图纸按住,“你记着这个就成:这法子俺验证过,不是纸上谈兵。你把它誊成正式的图,标注尺寸,收进法式增补。”
湖州的条陈只是个头。接下来半个月,各州的条陈一封接一封飞进来,林小满一封一封批,批着批着,她发现这些条陈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,法式卷九修到现在,够用了,可各州的活越来越难,够用的东西不够好了。
三月初,她做了个决定:法式出增补卷。
增补卷收四样新法。头一样就是简支梁桥,跨径三丈改五丈,配全图和尺寸。第二样是拱桥受力优化,蜀西石作补遗收进法式之后,林小满又让蜀西的匠人把分水尖和拱厚的变化重新量了一遍,量出来的数让她把旧的拱桥图改了:拱背减薄,拱脚加宽,同样一座桥,石头省三成,还更结实。第三样是排水暗管,用陶管埋在城街底下,一节套一节,雨水走地下,街上不积水。这法子是冲着荆南那样的潦地设计的,可林小满算过,天下一半以上的州城,雨季都有街面积水的毛病。第四样是夯土改良,土里掺石灰和碎石,分层夯实,夯出来的墙硬得跟石头似的,能当院墙、当仓墙,替下大半的砖,砖要窑烧,贵;土是现成的,便宜。
四样东西定稿那天,周明远捧着增补卷的底稿,翻来翻去:“姐,俺就问一句,这四样,你都是从那本‘寻不着的古书’上看来的?”
“嗯。”林小满没抬头,“看来的,记下的,如今写出来的。明远,这些法子搁俺一个人的脑子里,就是俺一个人的。写进法式,天下的匠人就都能用了。俺脑子里的东西不该归俺,该归天下——法式就是干这个用的。”
增补卷要落地,得有人教。这事林小满点了一个人的名:李铁柱。
李铁柱如今是青阳总坊的匠凭第一人,头一批持凭,考的那年就是头名。林小满的信发到青阳,说得很直白:“铁柱,新法四样,增补卷上有图有尺寸,可图是死的,手是活的。简支梁的托座怎么砌、暗管的接口怎么封,图上画三分,匠人手里还有七分。这七分,得有人当面教。俺想来想去,这个人得是你。你在青阳办新法实训,各州来学的匠徒,学完考过,发新法匠凭。老规矩,凭上编号。”
李铁柱的回信只有几行,字还是那么大:“师父,得嘞。四样俺都先自己干一遍,干明白了再教人。干不明白的,俺写信问你,问到明白为止。实训四月开,青阳总坊,来多少人俺教多少人。”
四月,青阳实训开了班。头一期来了八十多个匠徒,十三州都有。李铁柱教学没废话,先领着人在潦河边上真修了一座简支梁桥,跨五丈,一根中墩没有。修到合龙那天,沈时远带着青阳的验匠到场,按规矩验:先量,后敲,最后上人。
上人是李铁柱自己定的规矩。桥修好了,他第一个走上去,走到桥正中间,站住,喊底下的匠徒:“都上来!四十个人!一块儿踩!”
四十个匠徒呼啦啦上了桥,桥面纹丝不动。李铁柱站在人堆当中,扯着嗓子喊:“都看好了!这桥没有中墩,五丈,一跨!你们回去,替俺们州也修一座!”
试桥的验单当天飞京。沈时远在验单后面附了一封信:
“小满,今日试桥,吾与陈石同验。跨五丈,载四十人,梁沉而不裂,松人后梁复起。此‘沉而复起’四字最要紧——说明梁是弯的,不是断的,力走了该走的路。吾验了半辈子桥,头一回见这样的梁。增补卷四法,青阳已试其三:简支梁今日验讫,拱桥优化蜀西在修,暗管埋进了青阳城南街,昨夜落雨,南街头一回没积水,街上百姓围在原先积水最深的地方看稀奇,有人说这条街是住了妖了。剩夯土一样,下月试。新法验矣,体系成矣。你的未婚侣。”
林小满回信:
“‘沉而复起,力走了该走的路’,你这句俺抄进了增补卷的按语。沈时远,俺跟你说个账:这四样法子,从俺看见,到落进法式,到青阳试桥,到八十个匠徒学走,一共用了不到半年。可这些法子憋在俺脑子里,憋了快七年。七年和半年,差的就是那本法式、那张网、那批徒。俺如今越来越觉得,俺这个人最大的用处,不是俺知道多少法子,是俺能把知道的法子,变成别人也能知道的。铁柱信里那句‘问到明白为止’,俺也抄了。徒教徒,徒再教徒,这四样法子,三年之后就不是俺的了,是天下匠人的了。你的未婚侣。”
五月,荆南把两样新法一起用上了。
潦河上修的第二座桥,用的就是简支梁,五丈一跨,三个中墩全省了。渠边的排水暗管跟着铺进了州城,荆南州守陶州守亲自到街上看了陶管下埋,看完给京里写了封信,信上说:“老臣在荆南三十年,年年夏天城里行船。今年若这管子管用,老臣要为它立一块碑,碑上不刻官名,刻‘匠人某某造’。”
七月,增补卷正式颁行,天下十三州各发一部,编号入档。颁行那日,周明远拿着颁行名录来报:“姐,一百三十部都发完了。对了,铁柱那头捎了句话,说二期实训报名的,已经一百四十人了,还有女徒十一个,他说照单全收。”
“照单全收就对。”林小满接过名录,翻到末页,在那上面添了一行小字:增补卷四法,待天下验。
周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姐,还写这个?法式都颁了,还‘待验’?”
“颁了才要待验。”林小满把名录合上,“俺画的图,俺说了不算,桥说了算。这四样法子往后要过十三州的水、十三州的土、十几万匠人的手,哪一处量出毛病,哪一处就是增补卷二版的头一条。明远,给青阳发飞书,”
“说啥?”
“问铁柱,二期那一百四十个人里,有几个是各州自己教出来的匠徒带出来的徒。俺想看看,这张徒教徒的网,撒到第几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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