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，监里头一回岁末总核算完了。十三州的三考成绩、全年工账、增补卷颁行后的头一季实效，装订成三大册，由监正大人亲自呈进了宫。
呈进去的第三天，宫里传话：召林小满觐见。
召见不在大殿，在御书房。屋里除了皇帝，只有陈老大人在旁陪着。林小满行完礼，皇帝没让她跪着说话，指了指旁边的凳子：“坐。朕看了你监里的册子。三个州考绩优，两个州落了等，账目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，连哪个州多花了钱、为什么多花、多花的该不该，都写明白了。朕登基以来，各衙门岁末呈册，能把账写成人话的，你是头一个。”
“回陛下，账不是写给陛下一个人看的。”林小满说，“是写给吏部看、给都察院看、给后任看的。臣女在青阳管账的时候学过一个理：账目清楚，不是本事，是本分。本分做到，别人挑不出错，事就办得下去。”
陈老大人在旁边捋着胡子笑了：“陛下听听，这就是臣当年保她的原因。此人说话不邀功，可句句都在理上。”
皇帝点头，从案上拿起一份拟好的诏书底稿，推到她面前：“念。”
林小满拿起来，轻声念：“林氏小满，主天下营缮监事，定法式、颁匠凭、督诸工，功在社稷。着加衔‘营缮女监’，秩比郎中，女子任官，著为定制。钦此。”
念完，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著为定制，四个字，朕跟内阁磨了半个月。”皇帝说，“有人跟朕说，加衔可以，‘著为定制’四个字要缓——先给你一人加，往后有没有第二个女官，再说。朕没答应。朕的江山，十三州的路渠桥坊，明年还要修，后年还要修。朕要是只给你一人开口子，那这口子十年后就得合上，因为你总会老，会走。著为定制，是从今往后，凡有能的女子，考绩到了，就能照你这个衔授。朕要的是一条路，不是一个人的恩典。”
林小满放下诏书，从凳子上站起来，撩袍跪下：“臣女领命。陛下，臣女有一句话，想说在受衔之前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女这个衔，不是臣女一个人挣的。”她声音不高，“荆南的渠，是几千个民夫一锹一锹挖的；法式增补卷，是蜀西的匠人几代人攒下的法子；监里的账，是青阳来的属官一笔一笔核的。臣女不过是把这些人的力气，归拢到了一处。臣女领这个衔，往后每一道考成文书上，臣女都得对得起归拢来的这些力气。还有，”她顿了顿，“定制既开，往后考绩授官的女子，望陛下和吏部照臣女这个标准来：先看考绩，再看男女。考绩不到，是臣女的本家姐妹，也不能授；考绩到了，是天底下任何一个不识字的织妇，也该给她考的机会。”
“好。”皇帝只说了一个字，转头吩咐内侍，“宣诏，腊月十二，大朝会。”
大朝会那天，林小满穿了官袍。这袍子是周明远陪她去量身做的，做的时候裁缝犯了难，女官的袍子没有前例，最后是照着郎中的袍制改的，袖口收了半寸，别的没动。她穿着这身袍子站在丹墀下的班列里，站在一群绯袍紫袍中间，青袍显得单薄，可站得笔直。
宣诏官念到“营缮女监”四个字的时候，满朝安静。林小满出班，跪受，接诰身。起身的时候，她朝班列里扫了一眼，卷八年那场大辩里跟她对着干的几张老面孔，如今还在，站在原地，没有一个人出声。不是服了，是没什么可说的了：荆南的渠通着水，云州的路通着车，监里的账挂着档，这三年雪片一样的实效，把当年所有的“女子干政”“牝鸡之鸣”，压得一个字都浮不上来。
散朝出来，沈时远在宫门外等她。他今日也在班列里，监副的身份，站在她的斜后方，全程看她受衔。两人在宫墙根底下碰了头，他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一遍，看得她发毛。
“看啥？”
“看你穿这身袍子。”沈时远说，“卷一年，吾在县衙头一回见你，你穿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，跟衙役吵架，说官道维修的章程不合理。吾那时候觉得这人古怪。卷八年你受女工官，吾觉得终于像个官了。今日吾才明白，前头那两个，都不算——今日这个，才是朝廷认了：不是恩典，是定制。小满，卷十年你立的这个例，五十年后、一百年后，会有不知道多少个女子，照着你这个衔走进朝堂。她们不认识你，可她们走的路，是你今日跪出来的一块砖。”
“你这话留着一百年后说。”林小满把诰身往袖里收好，“眼下俺就问一件事，腊月十六的婚期，你没忘吧？三日后。诰身俺领了，礼俺还没办，俺娘前日捎信来，问俺到底是嫁京里还是回青阳办，说是村里人都等着喝喜酒。这事你拿章程，俺今日忙。”
沈时远从袖中取出一封信，早写好的：“京中行礼，青阳设宴。你娘和村里人，吾已安排车马去接，腊月十四到京。婚房在城南，离监里两刻脚程。吾算过：你在监里当值，走这条街，比走原先那条近一半。”
林小满接过信，没看，先问：“房契上写的谁的名字？”
“写了两个。”沈时远答，“林小满，沈时远。并排写的。”
她这才把信收进袖中，和诰身放在一处，转身往监里的方向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
“并排写的就成。对了，明日监里还有三封湖州的工报要批，你早起，跟俺一块儿去，先批完公事，再备私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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