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建令颁下整半年,各州的成效册陆续报到京中,在营缮女监的案头摞成了一座小山。
林小满用三天,把这座山核完了。
她把数目誊在一张大纸上,贴在监里的墙上:官道新通一十一条,水利浚修二百三十七处;诸州夏粮,较往年平均增两成;商旅关税收,涨一成半;最大的那几个渡口,摆渡的号子从早喊到晚,脚店的铺面都租贵了。
书吏誊完最后一笔,直起腰看那张纸:“大人,两成。全国的粮,两成啊。”
“嗯。”林小满看着墙,“卷5那会儿,青阳一县,粮产翻了三倍,朝廷拿它当奇迹,派人来看。如今诸州平均增两成,数字没青阳那么扎眼,可它不是一个县了,是天下。”
她指了指纸上一行:“你再看这个,荆南。”
荆南的册子报得最厚。半年前潦地试点,法式打进去,如今潦地成了沃田,夏粮一季就见了数。册子后头附了一页民评,是按她定下的三考章程,工期、费效、民评——民评那栏,当地百姓给的评价,优。
“卷183那会儿,朝里还有人上折子,说基建扰民、说青阳的法子到了别的水土就不管用。”林小满把那页民评抽出来给书吏看,“如今荆南潦地成了沃田,法不挑地,这四个字,是地替俺们说的。”
书吏笑:“那些折子,现在没人递了吧?”
“递折子的人也要吃饭。”林小满把册子摞齐,“他们吃了半年增了两成的粮,坐轿子走在新修的官道上,就不递了。”
傍晚,沈时远从工部过来看她。他如今协理营缮监,两个人一处核档,一处议事,是常事。
沈时远进门,先看见墙上那张大纸,站住看了半天。
“粮增两成。”他说,“小满,卷5那年,青阳粮三倍,你在田埂上跟吾说过一句话,还记得吗?你说,一个县吃饱不算本事,要是天下都能照这么办,才算没白来。”
“记得。”林小满倒了两碗茶,“那时候俺刚修完渠,兜里还没几个钱。”
“如今你要的‘天下照这么办’,办成了。”沈时远接过茶,指着纸上的数,“你面陈的法,是卷9进的言;颁的式,是卷9定的本;主的监,是今年立的局。三样东西走了三年,走到今天这面墙上。功在千秋这四个字太大,吾不说,吾只说眼前,粮增了,商畅了,税涨了,路上跑的车多了。功在千秋,见于民,就这么见。”
林小满喝了口茶,没接他的话,反问:“你呢?你那句呢?”
“吾哪句。”
“你贬到青阳那年,在县衙后头的破屋里,跟俺说过,你这一辈子,可能就交代在那个县了。”她放下碗,“如今那个县的法,铺到了十一个州。你的‘治’,从青阳一个县,治到天下了。”
沈时远捧着茶碗,半天没说话,末了笑了一下:“你的记性,专记这些。”
“账房的毛病,别人欠俺的话,俺都记账。”她把荆南那页民评推过去,“喏,再给你记一笔。这页民评你拿去看看,看完替俺写个按语,附在成效总册前头,送御前。”
“吾写?”
“你写。”她说,“你在青阳蹲了那么多年,潦地什么样、洼田什么样,你比京里任何人都清楚。你写‘荆南潦地成沃,青阳之法不择水土’,比俺写有分量。俺是青阳出来的,人说俺偏心自家法子。你是贬官出身,你说它成,它就真成了。”
沈时远把那页纸收进袖子:“好,吾今夜写。”
他当夜真写了。写得不长,百来字,末一句是:臣昔谪青阳,亲见其法起于一渠;今佐监核档,亲见其法行于诸州。法无新旧,用之于民则活,藏之于档则死。荆南潦地之沃,非朝廷之赐,亦非青阳之赐,民自为之,朝廷予其法而已。
按语随总册送了上去。据传御览之后,留中了三天,然后发还,命抄发各州,以为模式。
消息传回监里那天,书吏来报,林小满正在核最后一摞档。
“大人,御前的批语下来了!各州都要照着办!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头没抬,手里的笔没停,“把荆南的档单独抽出来,抄三份。一份存监,一份送工部沈大人处,一份,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一份送青阳县衙,收档。让老家人也知道,当年那条渠,如今流到哪儿了。”
书吏应声去了。林小满核完手头那页,搁笔,抬眼又看了看墙上那张大纸,从上头第一行官道的数目,看到最底下一行税收的数目。
看完,她从案头拿起一封刚到的飞书,是沈时远写的,就一句话:
“青阳式活天下,粮增商畅税涨。天下奇迹,成。”
她提笔在回信上写:“成是成了,别歇。明年开春,还有二十个州等着排期。你排工期,俺排钱粮,睡一觉,明早接着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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