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前,京中街上开始传闲话。
话是从茶楼酒肆里起来的,起头传得有鼻子有眼:说营缮监的工程天下摊派,各州征役不给工钱,农家汉子被拉去修路,一去大半年,田都荒了;说湖州有个村子,全村壮丁被征空,秋收的时候全靠老弱下地,粮收不上来,已经有人卖儿卖女了。每段闲话的末尾还要带上一句:“这可是诸州来的客商亲眼见的。林监副定的章程,皇帝盖的印,谁敢言声?”
闲话传了两旬,传到了朝上。都察院有个姓贾的御史上了道折子,折子里引的就是这套说辞,说“基建令行于天下,功未见而怨先闻”,请朝廷暂停诸州工役,遣官安抚,以息民怨。
折子一上,监里就有人坐不住了。周明远拿着抄来的折子,气得直拍桌子:“妈的,说俺们不给工钱?工钱账一州一册,监里存着底!说湖州有村子卖儿卖女,姐,湖州今年的民评是优!户部的粮册上湖州增了一成八!这是睁着眼说瞎话!”
“瞎话说得这么齐整,就不是瞎话了,是有人写好了发下来的。”林小满把折子看完,“你去查一件事:贾御史这折子递之前半个月,京里几家茶楼说这些闲话,说的是不是一个版本?一个字不差的那种。”
周明远去查了。查回来的结果,果然:三旬之内,京中七家茶楼、四家书场,说的是同一套话,连“卖儿卖女”四个字出现的先后次序都一样。再顺着查,领头说的几个闲汉,都从同一家商号领过赏钱。那商号的东家,是户部一个致仕老郎中的姻亲,而那位老郎中,卷八年朝堂大辩的时候,就站在反对的那一拨里。
“卷八年他们辩礼,输了。卷十年他们阻监,折子留中了。如今学聪明了,不上折子,改说闲话。”林小满听完汇报,没动气,反倒笑了,“明远,这说明一件事,他们朝堂上打不赢了。打不赢才走街面,这是最后一口气。既然是最后一口气,就得让它断得干净。”
她做的事很简单:晒。
腊月初三,营缮监照壁前贴出了新榜。不是布告,是账。十三州每州一页,每页三栏:头一栏,征役人数、实付工钱总额、每工日均价,数字后头附着户部核讫的印;第二栏,当年粮产增减、官道里程、渠工里数;第三栏,民评原文,骂的话一句没删,原样誊上,包括“料车压田埂”“赔补偏慢”,骂声旁边注着监里已改的章程和改的日期。
湖州那一页,单独加了一行小字:“折内所称卖儿卖女之村,经湖州府逐村查问,查无此村。湖州本年民评受访一万一千户,怨役者,十一户。”
榜贴出去,照壁前又挤满了人。有人从头看到尾,看完问监里的属官:“这账,寻常人看得懂吗?”
“看得懂。”属官答,“每页末尾有一句话总结。识字的自个看,不识字的,监里雇了两个说书的,每日午时在这儿念一遍,念三日。”
说书的念到“查无此村”那句的时候,照壁前笑倒一片。
沈时远那头,走的是另一条路。他不晒,他劾。
贾御史的折子批下来查议,沈时远以监副的名义递了份公文,不辩冤,只提了三件事:第一,请都察院依折内所引,指明湖州何村、何人,营缮监即日遣验官会同查问,查实一户,该州工役立停;第二,监里三年考成档案全数送都察院备核,凡征役超标、克扣工钱的州,考成均在劣等,两州已停工整改,主官已劾,卷宗在册;第三,营缮监章程明载,民评劣等者停工,此条行天下三年,无一州例外。
公文末尾一句话:“若谣为实,监无话说,即刻停工问罪。若查为虚,请都察院依制,追究造谣扰政之责。”
这一手把皮球踢得干净:你要真是为民请命,就把村子名字报出来;报不出来,就得反过来交代闲话从哪来的。
贾御史撑了七天。第七天,都察院约谈,商号领赏钱的账册也被京兆府拿到了,事情兜不住,贾御史自劾失察,罢官回乡。那位致仕的老郎中,宫里老贵人发了一句话出来,家族里管事的人被换了三个,从此再没人从这条线上出钱。
腊月中旬,这场风波就了了。了得比卷八年的大辩、卷十年的监制之争都平静。林小满复盘的时候跟周明远说过原因:“卷八年他们要辩的是理,理上他们站不住,可辩起来热闹,因为那时候俺们只有青阳一地的账,账薄。如今他们要辩的是数。数这个东西,一州一册,册上有户部的印,辩不动。往后凡是想撼这套章程的,都得先过这道数,过得去是本事,过不去,就是下一个贾御史。”
腊月二十,两口子在城南宅子里围炉。院里的麦苗盖了一层雪,林母年前捎来的腊肉挂在檐下。沈时远剥着花生,说起这桩事:“小满,吾算了一下,这是第四回了。卷八年辩‘女子干政’,输了;卷十年争‘女官坏礼’,输了;卷十一年劾‘三考过苛’,输了;这一回,改走街面说闲话,还是输了。四回的路数一回比一回见不得光,从大殿上的折子,退到茶楼里的闲话。旧人不是突然没了,是一步一步,从能上折子,退到只能嚼舌根。嚼舌根也输了,就真没了。”
“不是他们没了,是他们的话没人听了。”林小满往炉子里添了块炭,“俺在青阳学过一件事:一个法子好不好,吵是吵不出来的,得让收成说话。收成一年比一年好,说闲话的人自然一年比一年少。今年这一场,说白了不是俺们打赢的,是荆南的渠、湖州的道、云州冬天没断粮的那些村子替俺们打赢的。俺们做的,只是把账摊开,让看得见的人多几个。”
沈时远把剥好的花生推到她面前,又拿起一颗:“话是这么说,可摊账这件事,天底下也没几个人想得到做。对了,监正大人让吾问你,年后开春的匠凭大考,照旧例办?今年报名的听说破了四百,女徒占了六十多。”
“照旧例办,考卷加一门。”林小满捏了颗花生,“加‘算账’,工款费效的实务题。俺们监里往后要算路边的账,算的人得从考场上就挑出来。题俺出,你审。”
“得嘞。”沈时远学着周明远的腔调应了一声,把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,给她续了热茶,“先吃饭。账再大,也得吃饭的人来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