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正月，监里出了一道新任命，不是朝廷下的，是监正自己请的。
事情起于一件实事。沈时远擢了工部右侍郎，人去工部当值，营缮监的日常事务总得有人实打实挑起来。监正上了道折子，请以营缮女监林小满实领监务：定《法式》增补、核诸州考成、主考匠凭、督天下基建，四件事归一处。
折子递上去，三天就批了。批语不长，就一句：“著为定制。”
任命下来那天，监正把林小满叫到值房，把文书推给她看：“老夫写这道折子的时候，一笔都没犹豫。你也别推，这不是抬举你，是这四件事本来就在你手里跑着，老夫不过是把朝廷的印盖在实情上。”
林小满看完文书，没说谢，先问了句实在的：“大人，实领监务，印呢？”
“监印仍归老夫虚掌，日常用印，你与沈侍郎分执。”监正捋了捋胡子，“他知道你今日接任，从工部递了封公文过来，就八个字：‘印照旧例，事照旧办。’老夫看了直笑，这两口子，公事上的章程比谁都清楚。”
林小满把文书收好，起身：“那俺就照旧办。今日头一件事，三月匠凭大考的章程，得发下去了。报名四百出头，女徒六十多，加考‘算账’一门，题俺出完了，就等沈大人审。”
“他审过了。”监正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，“今早送来的，一处没改，就批了四个字：‘题即如此。’后头还添了一句闲话——‘工款费效那道题，吾自己做了一遍，做了半个时辰。’”
林小满接过题卷，翻到那道题，看了一眼，没吭声，嘴角动了动。
消息在监里传开，传得最快的是周明远。他跑到各值房挨个说：“姐实领监务了！往后监里四件大事，法式、考成、匠凭、督工，全从姐这儿过！”
有属官嘀咕：“女官实领一监，这可是头一回。”
“头一回的多了。”周明远把眼一瞪，“卷八年大辩是头一回，卷十年加衔是头一回，哪回不是头一回？妈的，习惯了都。”
下午，监里又来一个人：李铁柱。他是最早跟林小满学手艺的徒弟，青阳人，当年村口打土坯的穷小子，如今是监里的匠师，卷十年就帮着办匠凭考试。他进值房的时候手里还提着工具袋，进门先喊师父。
“叫啥师父，公事上叫林监副。”林小满指着椅子让他坐，“叫你来是件正事。三月大考，四百多人，光靠监里这几个属官盯不过来。监正批了，设一个‘匠教’的名目，管匠徒考课、带新匠，俺点你任。”
李铁柱愣了半天：“俺？师父，俺就是个干活儿的。”
“干活儿的才管得好干活儿的。”林小满把任命文书推过去，“你会啥、考啥、啥算会、啥算不会，你心里有数。俺们要的不是官样文章，是把会干活的人挑出来，再教会一批。你当年跟俺学，俺怎么教你的，你就怎么教人，一样教。”
李铁柱接过文书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接：“那……俺先想想考课的章程。师父，俺有个想法，匠徒光考笔头不行，得让他上墙砌一段，砌得好坏，一摸就知道。”
“这个想法好，写进去。”林小满拿笔把这条记了，“三日之内给我章程，俺看了报监正。”
“哎！”李铁柱应得响亮，起身要走，又回头，“师父，那道‘算账’题，俺也听说了。俺得跟您说句实话，俺自个儿算那道题，得算一炷香。”
“一炷香不丢人。”林小满说，“你当年连自个儿的名字都不会写，如今能算一炷香。考徒里头有人比你还慢，你教的时候别嫌，一步一步来。”
李铁柱走了，工具袋在门框上磕了一下，他扶了一把，跑了。
傍晚收工，林小满锁了值房，路过照壁。照壁上年初晒的十三州账目，还有几页没揭，纸都泛黄了，有人在旧账旁边用炭笔添了行小字：“今年荆南的渠又放水了。”字歪歪扭扭，是个过路人写的，没人擦。
她站着看了一会儿，抬手把那行炭笔字周围的浮灰掸了掸，走了。
晚上回城南宅子，沈时远已经先到家，正在院里看麦地。开春了，土酥了，再过几天就能下娘留的麦种。
“监主大人回来了。”他回头打趣。
“什么监主，实领监务。”林小满站到他旁边，“你那八个字的公文，监正拿给俺看了。印照旧例，事照旧办——你倒省事。”
“本来就该省。”沈时远说，“吾在工部这几日看得更清楚了。工部定章程，监里落章程，两头不能乱。你实领监务，吾在工部顶着，这盘棋才下得动。对了，那道算账题，吾真做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半个时辰，慢了。”林小满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，“俺的标准答案，附了三种算法，快的一种，一刻钟。明日印出来，给考官们先看。”
沈时远接过去，就着院里的灯笼光看，看完了说：“第三种算法，考徒里头未必有人想得出来。”
“有。”林小满说，“四百人里，总有几个。俺要的就是把这几个挑出来，算路边的账，往后靠他们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时远把纸折好，揣进怀里，“明日吾带去工部，顺便誊一份存档。还有，娘捎信来了，问麦种下了没，还问监里那个‘匠教’是不是铁柱。青阳的信怎么比京里的邸报还快。”
“村里有人来京送货，捎的。”林小满往屋里走，“回信俺来写。麦种清明前下地，铁柱任匠教，都写上。”
“再添一句。”沈时远跟在后面，“就说两口子都好，饭照吃，工照上。”
屋里灯点起来。林小满铺纸写信，写完了念给他听，念到末尾添的那句，他笑了。她把信折进信封，压上一小块青阳带来的土，封了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