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六,卯时,天刚透亮,坟头的草还挂着露水。
林小满和沈时远一人穿着一身素净衣裳,脚上是林母纳的千层底,一前一后上了坡。沈时远手里提着竹篮,装着香、烧纸和一小坛酒;林小满捧着个木匣,匣里是那方补全的父印。
坟前摆开。林小满点了香,插进土里,把木匣打开,印取出来,端端正正搁在碑前。
“爹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“俺来告诉你一声,今日俺完礼。你走的那年俺们家欠着粮,如今渠修了,路通了,俺在京里当官,管天下修路的事。印给你带来了,就是当年缺了一角那方,补全了。补印的人,今儿就成了俺女婿。”
沈时远上前一步,斟了三杯酒,洒在坟前,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。起来的时候他拍拍膝盖上的土,对着碑说:“爹,卷二年吾被贬到青阳,卷九年您闺女帮吾把案子翻过来了。今日吾来,不是当官的来,是女婿来。往后她的路,吾跟着走;吾的路,她领着修。”
烧纸点着,火苗蹿起来。林母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坡,站在后头没出声,等纸烧透了,才走上来,往坟头压了一张:“他爹,你看见了吧。闺女出息,姑爷实在,礼今儿补上了,你在那边把心搁肚子里吧。”
三人下坡。坡下桥头,席面已经摆开了。
桥头是新修的。卷三年林小满带人修的渠从这儿过,后来官道也打这儿过,桥加了宽,桥栏是水泥的,栏上刻着法式编号。今日桥两头搭了棚,八桌席,村里来了百十号人。李铁柱带了一帮监里和县里的匠人,占了头一桌,见两口子下坡,全站起来了。
“坐坐坐,都坐。”林小满摆手,“今儿没官,没监,就是村里办礼。”
“师父,那俺还叫你师父不?”李铁柱问。
“叫。就这个称呼不能改。”
礼摆在桥正中。一张方桌,桌上三样东西:一包青阳土,是村北麦地里的;一块水泥砖,桥栏上同批的;一册《法式》,翻开着。没有凤冠,没有喜轿,京里赐的规制早退了,村里的规矩也从简,就这三样礼作证。
村里主礼的是老族长,七十多了,拄着拐。他站在桌前,清了清嗓子,先念了一通老礼的词,念到一半自己卡了壳,摆摆手:“算了算了,那些词俺也背不利索。姑爷,你那句词呢?昨儿小花都传遍了,说就一句。念吧。”
桥头安静下来。沈时远站到桌前,林小满站到他旁边。他没拿稿子,就那么开口,一字一句:
“渠是俺们修的,路是俺们修的,往后一辈子,人也一起修。”
念完了。他转向林小满。
林小满看着他,接的也是一句:“渠塌了俺们补,路坏了俺们修,人不散。”
“好!”老族长拐杖往地上一顿,“礼成!这就是词,比六子那半炷香强!”
桥两头炸开了,鞭炮是村里娃凑钱买的,噼里啪啦响了一串。李铁柱那桌先动筷子,又先端酒,端着酒过来敬:“师父,姑父,俺敬你们。俺当年在村口打土坯,你教俺认的第一个字是‘灰’,说灰配不好,墙就站不住。俺如今在监里管考课,头一课也是教这个。”
“教得好。”林小满跟他碰了碗,“铁柱,明儿你回京,大考的事就是你的了。”
“哎!”他一口干了,呛得直咳嗽,周围人笑成一片。
席面上热闹起来。林母被一桌老太太围着,话就没停过:“俺就说嘛,俺闺女打小算账清楚。那年她把渠线往东挪了半里地,全村人骂她,咋样?如今东边那半里,家家门口是官道!”老太太们啧啧称奇,有人问:“那你这姑爷,头回来村里啥样?”
“啥样?被贬来的,灰头土脸。”林母夹一筷子菜,“俺那时候就说,这娃看着冤,冤人有股直劲,跟俺闺女就是一块儿修路的。你看看,让俺说着了吧?”
小花端着碗在人堆里窜,窜到桥中间那桌,扒着看三样礼:“姐,别家办礼摆金摆银,你摆一包土、一块砖、一本册子,回头客人记不住咋办?”
“记不住?”旁边搭棚的邻居接茬,“这桥头就是礼!全村人天天从这桥上过,过一回记一回。金子银子搁谁家柜里谁知道,这桥谁不知道?”
“那倒是。”小花琢磨了一下,“要俺说,这就是修路终身契,刻桥上了。”
酒过三巡,日头到了正午。林小满端着碗站起来,冲八桌人喊了一嗓子:“乡亲们,吃好喝好!还有一件事:俺家院里那包麦种,是俺娘留的老种,今年开春头一回下地。等麦子熟了,头一茬磨的面,给村里七十往上的老人,一家送两个馍!”
“好,”底下应成一片。有人喊:“林家的麦种好,好东西得往下传!”
“传!”林母在西头桌上嗓门最大。
散席是未时。客人陆陆续续走了,桥上剩下一桌没撤。沈时远和林小满坐在桥栏边,看着渠水从桥下过。渠边柳树抽了芽,绿得浅浅一层。
“卷二年吾头一回来青阳,就是打这座桥过的。”沈时远说,“那时候是土桥,走上去晃。吾那时候想,这破地方,吾待一年就走。”
“俺那时候想,这个官老爷,别在俺们村待超过仨月。”林小满说,“结果你待了六年,渠修了,桥修了,人也搭进去了。”
“这买卖划算。”沈时远从怀里摸出印匣,打开,取出父印,递给她,“这印,带回去,摆书房。吾那方印,挨着摆。”
林小满接过印,指头在印面那道补过的接缝上摸了一下,收进自己袖袋里贴身放着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衣裳:“走了,明儿一早的马车,回京。大考三月十二开考,误不得。”
“完礼不误公。”沈时远也站起来,把桌上那册《法式》合上,夹进腋下,又拎起那块水泥砖。
“砖也拿?”
“拿。”他说,“搁书房窗台上。跟印并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