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的匠凭大考考完,四月头上出了榜。取中一百三十七人,女徒取中二十二。头一名是个徐州来的汉子,算账那道题用了不到一刻钟,用的是卷面上没有的第四种解法;女徒里头一名是湖州人,管过家里的粮铺,铺面账算得比监里考官还利索。
林小满把榜单核完,在监里说了句话:“这二十二个女徒,明年监里工款核账,先抽四个进来看账。看得好,转正。”
安排完这一茬,她跟沈时远收拾行李。四月中,工部发文,遣员巡按诸州:工部右侍郎沈时远,核诸州司衙协同;营缮女监林小满,核法式执行与考成实情。两口子同行,一路南下。
出发前一晚,周明远来送行,拎了一包干粮,进门就嚷:“姐,姑父,俺算过了,你们这一趟,荆南、湖州、云州,来回俩月。妈的,新婚俩月都在路上,村里人要知道了,还不得说闲话?”
“说啥闲话。”林小满正在清点账册,“礼都完完了,闲话说给谁听。再说了,这叫正事。基建令下了三年,考成行了三年,新工法入了法式,纸面上看都好。可纸面会骗人,路不会。俺们得下去踩一踩。”
“卷十年不是设了督导网吗?十三州都有督导员,一季一报。”周明远问,“那还用你俩亲自去?”
“督导网看的是报上来的数。”沈时远接了话,他正在把几份折子打进包袱,“报上来的数有个毛病:州里知道督导员要来,就拾掇;督导员一走,又撂下。吾们这趟看的是没报上来的,仓里的料、墙上的缝、匠人手上的茧。这几样,报不了假。”
“哦,懂了,突击查账。”周明远一拍大腿,“得嘞,那俺在京里干啥?”
“你盯两件事。”林小满数着指头给他派活,“头一件,新取中的一百三十七人,分派到各州的文书,月底前发完。第二件,年底十三州报铺面数、地价数,发文已经出去了,有州府来问怎么报的,你按附件答,答不了的记下来,俺们回来处理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周明远掏小本子写,“姐,那你们到荆南,替俺看一眼那个增三成七的潦地呗?账上那个数,俺核了三遍不敢信。”
“就是去看它的。”林小满把最后一份账册放进箱子,扣上锁,“数太好看的账,最得亲眼看。”
四月十六,两口子动身。头一站荆南。
荆南是卷十年考成的头名,潦地改田增粮三成七,账上最亮。可林小满下车不进城,先让车绕到潦地去看。到了地方,正赶上放水。几百亩田,渠是新修的,水走得匀,田埂上还站着几个老农在看水口。
林小满下了车,踩着田埂走过去,蹲在水口边看了一会儿,伸手进水里捞了一把,摊开手心:是渠底带的泥沙。
她把泥沙捏了捏,问最近的老农:“老哥,这渠修好几年了?”
“两年多。”老农打量她,“你是上面来的?”
“京里来的,看渠的。”她把手在衣裳上擦了,“这渠一年清几回底?”
“一年两回,春一回秋一回。”老农说,“官家章程定的,不清底扣考成。头一年俺们不信,说官家的渠还能管到底?结果秋天真来清了,还是雇俺们清,一天三十文。”
林小满站起来,回头冲沈时远喊了一句:“沈大人,听见没,一年两回,雇人清,考成挂钩。这一条,写进巡查记录。”
沈时远正站在渠边跟州里来接的司吏说话,闻言点头,接着问那司吏:“清渠的工钱,从哪一笔出?”
“回大人,州库的渠务专项,笔笔入册。”司吏捧上册子,“大人要看,都在这儿。”
沈时远就地翻开,一页页看,看到第三页,指了一行:“这一笔,去年秋,清渠工钱四百二十贯,领工签押是谁?带俺去见他。”司吏应了,前头带路。
三天的荆南查下来,账是实的。离开那天,两口子又去看了一处潦地最深的村子。村里的老人拉住林小满说话:“女官大人,俺们这儿以前十年九涝,闺女都不肯嫁进来。如今好了,去年收成,俺家交完粮还剩的,够给小子说亲了。”
“婚事办了没?”林小满问。
“办了!腊月办的!”老头咧着嘴,“新娘子是邻村的,人家媒人说的,嫁你们村,渠保住了。”
出了村,上了车,沈时远在车上把巡查记录摊在膝盖上写。写了一阵,抬头:“小满,吾记了一条。荆南的渠,渠修得好是三分,管得好是七分。管得好,靠的是清底的钱有专项、人有钱拿、考成挂钩。这三样,别的州都学得会。”
“学得会,得有人盯着学。”林小满靠着车壁,手里捻着那份司吏的册子抄件,“下一站湖州,湖州账上粮增一成八,不高。俺想看看它低在哪。”
“湖州低,可能是基数高。”沈时远说,“原本就是粮仓,增一成八,绝对数未必少。”
“账上算得出来。”林小满说,“到了翻十年的粮册就知道。你的协同呢,查什么?”
“查湖州的道。官道边的铺面,那个粮商的三间,吾要去坐一坐,跟他说说话。”沈时远把记录收好,“地价的账是死的,人的账是活的。他为什么加钱都租不着隔壁那间,他嘴里有答案。”
车走了两日,到了湖州地界。官道又平又直,路边的铺面一间挨一间。车过一处市集,正赶上集日,路边停满了车,人挤人。赶车的老把式勒了勒缰绳,回头喊:“二位大人,前头堵了,集太大,得绕!”
沈时远掀了帘子看了一眼,跟林小满对视了一下。
“绕什么绕。”林小满拎起包袱,“下来走。这不就是俺要算的账吗,走,逛集去。”
两口子下了车,混进集里。粮商那三间铺面在集口,字号挂得老远就看得见。林小满走到隔壁那间空铺面前站住,扒着门缝往里看。
“看什么?”沈时远问。
“看它为啥还空着。”她敲了敲门板,转头问旁边摆摊卖菜的妇人,“大嫂,这铺子空多久了?”
“半年了。”妇人一边称菜一边答,“房东咬死价钱不松,说往后还得涨。眼馋的人多,掏钱的人少。”
林小满把这句记下了。沈时远在旁边看着,笑了:“这就是答案。地价涨两倍,是修路修出来的;可空铺子半年租不出去,也是修路修出来的。这账两头都得算。”
“所以年底那两栏数,得加第三栏。”林小满掏出小本子,就着街边写,“空铺面数。涨上去了没人用,不算富,算病。”
粮商从铺子里出来迎人,一眼认出他们,慌忙往里让:“哎哟,沈大人!林大人!稀客稀客,快请进,今年的新茶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