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,户部来了一份会办文书,把林小满和沈时远都请了去。
文书上是件大事:垦荒章程议定了,户部拟请朝廷把“基建兴国”从一道令,升为国策,岁拨常帑,年年修路浚渠,不再一令一议。
会办那天,户部的堂官把话挑明:“各位,这些年基建令行得顺,可有个隐患:令是一时之令,当年议,当年拨,当年批。哪年年景不好,库房紧了,这笔钱头一个被砍。砍一年,前面的渠路就荒一年。户部的意思,得让它成为常策,钱走常帑,岁岁有,谁也别想砍。”
工部那头,沈时远接话:“工部附议。营缮监卷十年设监,考成行了三年,十三州没有一州掉出考成之外。专司有了,考成有了,差的就一个‘常’字。”
都察院的人翻着册子问:“岁拨多少?”
“这个俺来说。”林小满把一份账册摊开,“按三年实数算:十三州一年渠路桥工,常项开销是四百万贯上下,丰年多些,灾年补险,上下浮动一成。俺们监里的方案:岁拨常帑四百万贯为基数,各州按考成分派,考成优的州多派,劣的州先整改再派。钱怎么花,年底晒账,跟腊月里照壁晒账一个章程。”
都察院的人又问:“钱年年拨,怎么防各州拿钱不办事?”
“考成。”沈时远答,“三年考成,粮产、里程、民评三栏,劣等停工整改,这一条行了三年,无一州例外。卷十年贾御史那场,已经验过了:数摆在那儿,辩不动。”
会办议了两天,方案定了。九月初,折子递上去。
批下来的日子,监里记得清楚:九月初九。诏书不长,就几条:基建兴国,著为国策;岁拨常帑四百万贯,专司营缮监统之,考成核之,永为常例。
诏书到监里那天,监正在堂上当众念的。念到“永为常例”四个字,老侍郎的手又抖了,跟去年念成效册那回一样。念完他放下诏书,缓了半天,说了句:“老夫在工部当了三十年官。三十年里,见过多少新政,立起来,又倒下去。立的时候热闹,倒的时候没人提。今日这四个字‘永为常例’,老夫头一回觉得,一样东西是立得住的。为什么?因为它前头有三年的账垫着。账垫出来的策,风吹不动。”
堂下属官们肃静着。周明远憋了半天,散了会凑到林小满跟前小声问:“姐,‘永为常例’,真就永不了砍?”
“诏书是纸,账是根。”林小满收拾着案上的文书,“往后每年年底,十三州的账晒在照壁上,粮增了多少、路修了多少、钱花了多少、民评说了什么,天下人都看得见。看的人多了,谁想砍,先得跟这满墙的数掰扯。砍不砍得动,不在诏书,在看账的人有多少。”
“懂了,看的人多,就是常。”周明远点头,“得嘞,那今年年底晒账,俺把板子做大点。”
诏书下来之后,落地的活一件接一件。九月里,监里把岁帑分派的章程拟出来:四百万贯,十三州按三年考成分档,荆南头档,湖州、青阳所在州次之,两个整改过的州按新考成重定。章程报工部,工部报户部,一路顺,没有一个人驳回。搁三年前,这事得吵三个月;如今数在前面摆着,吵无可吵。
十月初,又来了一件事。宫里老贵人递了句话出来,问监里:国策既定,女子任官既成定制,明年开春的匠凭大考,宫里想遣两名女史来监里观考,学着记账。
林小满接到话,回了八个字:“考场开门,账房留座。”
周明远听完直咋舌:“姐,宫里的女史来学记账?这可是头一回宫里的人下来学事。”
“学吧。”林小满在文书上落了印,“记账这门手艺,谁学谁受益。她们学好了,宫里那一摊账,往后也能清楚。”
晚上,城南宅子。沈时远回来得晚些,进屋时林小满正在灯下核岁帑分派的底册。
“还没歇?”他脱了外袍。
“核完这遍。四百万贯的分派,头一回,不能出错。”她头没抬,“回来了?工部今日忙什么?”
“忙的就是这事。”沈时远坐到她对面,“国策一立,工部六司全要动:营缮司对接岁帑,都水司对接渠工,屯田司对接垦荒。吾今日议了一天,定了一条规矩:各司对接营缮监,公文一律走考成数,不许走人情条子。有个司官不服,说这太死板。吾让他去照壁前站了一炷香,看看那堵墙。他看完回来,签了。”
林小满核完最后一笔,把笔搁下,抬头:“沈时远,俺算了算,从青阳修渠到今日,六年了。”
“六年。”他给她倒了碗温水,“卷三年一座漳水桥,卷五年青阳粮产翻番,卷九年一部法式,卷十年一道令、一个监,如今是一个国策。一座桥,一条渠,一本书,一道令,一个衙门,一个国策,一级一级,就这么垒上来了。”
“垒得结实。”林小满把底册摞好,用镇纸压了,“每一层底下都有账垫着,抽不走。”
沈时远看着窗台上并排的两方印和那块水泥砖,忽然笑了:“小满,吾想起卷三年头一回见你。你在渠工上拦吾的轿,说渠线占了麦地。吾那天下轿跟你吵了半个时辰,吵完回去跟随从说,青阳有个农妇,难缠。”
“俺回去也说了。”林小满吹熄了外间的灯,“俺说京里来了个官,死板。妈的,那时候谁能想到,”
“想到什么?”
“想到死板和难缠凑一块儿,能修出这么大一片路。”
屋里就剩一盏灯了。沈时远把那盏灯也端起来,往卧室走,走两步回头:“睡吧。明日岁帑的文书要用印,你的印和吾的印,各盖一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