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里,监里收到一封荆州来的公文。周明远拆开一看,愣了,拿着信跑进值房:“姐,荆州的信。他们那儿潦地的百姓,自己凑钱立了块碑,立在渠边上。碑上刻的字,信里抄了一份。”
他把抄文摊在桌上。林小满拿起来看,碑文不长:
“渠通潦退,路坦商畅。林公之法,沈公之督,匠者之劳。吾等得食,立石记之。”
“林公之法,沈公之督。”周明远咂嘴,“姐,百姓给你跟姑父立碑了。妈的,这可是活人碑,十里八乡自己凑钱立的,不是朝廷赐的。”
林小满把抄文看了两遍,没笑,先问了一句:“碑多高?立在哪儿?”
“信上说,六尺高,就立在渠首放水的闸口边上。”
“闸口边上,占没占渠工的地界?碑座打没打排水?秋天清渠的时候,搬不搬得动?”林小满一连三问,问得周明远一愣。
“这……信上没说。”
“那就回文去问。”林小满把抄文放下,“碑立在水口,挡了清淤的道,明年开春清渠就得砸。百姓的心意是好的,可碑不能碍渠的活,先把这个说清楚。”
周明远应了,刚要走,又回头:“姐,那……这碑的事儿,要不要报工部?让姑父也知道?”
“报。公文走,不用俺专门写信。”林小满拿起笔,“他看见公文比看见俺的信快。”
结果这事没按她想的发展。荆州碑的事传开之后,不到一个月,各州跟着来了:湖州运河渡口立了一块,刻的是路通商畅;云州山道口立了一块;到十一月,连京畿的一个县都立了,碑文更短:“渠成,吾村不旱。”
十三州,前后立了九块碑。碑文的抄件陆续报到监里,攒了厚厚一沓。
十二月初,工部把这沓抄件合了一道折子呈上去,原样呈的,没添一个字。批语很快下来,就一句:“民之所立,胜于官之所赐。着营缮监录档存案。”
存档那天,监正把林小满叫去,把九份抄文摆在桌上:“林监副,这事你怎么看?老夫看了三天,看不腻。”
“大人想听实话还是官话?”
“你都监主了,还问这个?”
“实话是——俺看着别扭。”林小满把抄文推回去一点,“碑上刻‘林公之法’,可那法式是标准局几十个属官一条一条核的,是十三州上千个匠人一寸一寸做的,俺就是把头起了个头。‘沈公之督’也一样,督导网的督导员跑了三年腿。碑就刻两个人名,把几千人刻没了。这不对。”
监正捋着胡子:“那依你怎么办?碑都立了,总不能让百姓砸了。”
“不砸,加刻。”林小满说,“俺拟个章程:凡立民碑的州,监里发文,准其在碑阴加刻一行,‘法出营缮监法式,工成诸州匠徒’,再把当年承工的匠人名首、匠徒考选的年份刻上。百姓要谢,谢得全乎点。碑正面不动,那是百姓的心,谁也不许改。”
监正听完,半天没说话,末了拍了一下桌角:“好。碑阴加刻,正面不动,这个章程,老夫亲自递。”他顿了顿又说,“林监副,老夫再多一句嘴。你不爱碑上刻名,可百姓立的碑,跟朝廷赐的碑不是一回事。朝廷赐碑,赐的是功名;百姓立碑,立的是记性——他们怕忘了这渠这路是怎么来的。你加刻那一行,正好,让他们记全。”
章程十二月半发下去。各州回文都顺,只有荆州的回文多问了一句:“碑阴加刻,工钱谁出?”
监里回文:“监出。刻碑也是工,按法式工价,入荆州渠务专项账,年底晒。”
这事传回青阳,是腊月里小花捎信说的。信写得歪歪扭扭:“姐,咱村也有人提,说桥头也立一块。俺娘把提的人骂回去了。俺娘说,碑立桥头挡摆席的地方,要记,记在心里。桥就在那儿,天天走,比碑结实。”
林小满看完信,笑着递给沈时远。他看完也笑:“娘这话,该刻进法式。”
“刻不进,写进家规。”林小满把信收好,“第三条。”
腊月二十,快封印的时候,周明远拿着一份新到的抄件进来:“姐,最后一块碑的抄文,荆州的。他们加刻完了,把碑阴那一行抄来了。”
林小满接过来。碑阴刻的是:“法出营缮监法式,工成荆州匠徒三百一十六人。匠首:王二、陈满仓。考选:承平年间匠凭大考。”底下一行小字,是刻碑匠人自己添的,没在章程里:“刻此碑者,亦匠徒也,张石头。”
林小满看到最后一行,笑出了声。
“姐,笑啥?”
“笑这个张石头。”她把抄件指给他看,“章程没让他刻自己名字,他自己添上了。添得对,他也是干活的,凭啥不能上碑。”
她把抄件压进档案匣,跟另外八份放在一起,合上盖子。周明远在旁边登记入档,一边写一边嘀咕:“姐,九块碑,九份抄文,往后每年是不是还得核一遍?碑要是风化了、裂了,算谁的?”
“算自然的。”林小满锁上匣子,“碑裂了,渠还在流,路还在走。真到碑全烂了的那天,只要水还在闸口过,就没人忘了它是谁修的。行了,封印前最后一件事办完了,回家。”
“得嘞!”周明远收拾笔墨,“姐,先走一步,俺给姑父也带个话,就说碑阴加刻的抄文到了,那张石头的事儿,让他也乐一乐。”
“带吧。”林小满披上斗篷,“再带一句:年货俺买齐了,让他下值直接回家,别绕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