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，小年，监里封印前最后一天。
这天没大事，就是各值房交年底的册子。林小满坐在堂上，一摞一摞地收。周明远抱着最后一摞进来，放桌上直喘：“姐，齐了。十三州的年底报数，三栏，铺面数、地价数、空铺面数，一份不缺。”
“念念总账。”
周明远翻开自己的汇总册，念：“十三州，今年新修官道六百四十里，浚渠二百一十里，修桥四十七座，用的是岁帑四百万贯基数，实际支了三百九十六万贯，省下四万贯归入明年。铺面总数比去年多一千一百间，空铺面一百二十三间，十中之一。地价，官道过村的平均涨了两成，没过村的基本没动。”
“空铺面一百二十三，比湖州查的时候预估的少。”林小满翻着册子，“看来加那一栏起了作用，各州知道有人盯着，囤户也收敛了。”
“还有个事儿。”周明远翻到另一页，“姐，今年匠凭取中的一百三十七人，分派下去半年了，各州反馈也回来了：留用一百三十四人，三个不成的退回来了。女徒二十二个，全留下了。那四个进监看账的，看了仨月账，账房说顶用，年底转正了一个，湖州那个管过粮铺的。”
“好。”林小满在册子上落笔画了勾，“这些数，年底晒照壁，一块儿晒。板子做大点，你上个月说的。”
“早做好了，就在库房搁着，二十六开晒。”
封印的礼节简单，监正在堂上说几句，众人领了封印的文书就散。监正说完正事，又添了几句闲话：“今年这个年，老夫过得踏实。为什么踏实？往年封印，老夫总得想着开印以后有什么窟窿要补。今年翻遍了册子，没窟窿。没窟窿的年，老夫三十年没过过几个。”
底下有人笑。监正摆摆手：“笑什么，说的是实话。都回去吧，过个好年，开春三月三月初六，各州教习进京对图核事，别吃胖了跑不动。”
散了堂，林小满锁门，周明远跟在后头：“姐，明年开春的行程排不排？俺先记个底。”
“排。三月三月初六对图核事，四月荆州碑阴加刻验收，顺路看荆南清渠。”林小满一边走一边说，“五月，俺想回一趟青阳，看麦子。娘去年送的老麦种，头一茬。”
“得嘞，记下了。”周明远写完合上本子，“姐，那俺先撤了，年货还没办呢。妈的，今天东市都得挤破头。”
年三十晚上，城南宅子。两口子没回青阳，青阳的年礼年前就寄到了：林母捎的腊肉、干菜，小花纳的两双鞋，还有村里老人捎的一句话：“麦子出苗了，齐整。”
年夜饭摆上桌，腊肉是娘捎的，炖了一砂锅。沈时远倒了两盅酒，推一盅过去：“小满，守岁，对个账。”
“又对账。”
“习惯了。卷八年前夜对的账，是明日进宫生死未卜。如今对账，是年年岁岁都差不多。”他端起盅，“今年这一盅，敬个什么？你定。”
林小满想了想：“敬没窟窿。”
“好，敬没窟窿。”两盅碰了一下。
喝完她夹了块腊肉，慢慢说：“沈时远，俺今天在监里锁门的时候，站了一会儿。就想起来卷二年那会儿，你在青阳被贬，俺在村里修渠，那年的年三十，俺家就一锅稀的，俺爹的坟头草都没长齐。六年，妈的，六年就过成这样了。”
“吾卷二年那个年，在青阳驿馆里过的，一个人，两个冷馒头。”沈时远给她添酒，“吾那时候想的是案子怎么办。没想过今天。”
“那时候谁能想到。”林小满说，“渠修成了，法式立了，监设了，国策定了，碑也立了。俺跟你，礼也完了。”
“明年呢？明年想干什么？”
林小满扒了口饭，想都没多想：“明年，监里的事照旧跑。俺自己有个念头，一直搁着：把俺这些年的东西写成一本书。修渠的、配料的、算账的、带徒的，都写进去。法式是给官府的，那本书想写给匠人自己，识字不多的也能看，配图，图多点，字少点。”
沈时远放下筷子：“这书该写。写了，收徒也好，传世也好，都比碑结实。”
“你呢，明年想干什么？”
“吾明年，”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盅，“想把垦荒章程盯到底。地价账头一年报上来了，明年要盯着别让它变成圈地的账。再远一点，吾想在工部推一件事：把考成那套，从基建推到水利、仓储。一样的道理，数摆着，晒着，谁也别想糊弄。”
“那咱俩明年都有的忙。”
“忙好。”沈时远说，“风平了，不忙才是坏事。”
外头炮仗响了，村里城里的，噼里啪啦连成一片。两人也没出去看，就着声音把年夜饭吃完了。收拾碗筷的时候，沈时远在灶间喊：“小满，明儿大年初一，去哪儿？”
“不去哪儿。”她在堂屋应，“睡个懒觉，晌午吃饺子，下午你陪俺盘那本书的目录。俺已经想好头一章写啥了，写‘认料’，抓一把砂子知道配比。铁柱那套考法，正好当头一章。”
“那第二章呢？”
“第二章写‘哭完活还得干’。”林小满在灯下把袖袋里的印按了按，“当年俺爹走了，俺在坟前想出来的理儿。这理儿比配比要紧，得放前头。”
灶间的水声响着，沈时远没接话，过了一会儿探出头：“饺子面和好了，明儿早上俺来擀。目录你先写，写好了念给俺听。”
“行。”林小满铺开一张纸，提笔蘸墨，在顶头写下两个字：目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