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晌午的饺子刚下锅,门外有人拍门环。
林小满开门一看,是李铁柱,肩上落着雪,手里拎着一坛酒,身后还跟着个半大小子,冻得鼻头通红。
“师父,初一拜年。”李铁柱把酒往前一递,“这是俺村的,叫石栓,十五了,打小跟着他爹学砌墙。俺回村过年,他天天堵俺家门口,说要学‘真的手艺’。俺寻思着,带他来让你瞧瞧。”
“进来进来,外头冷。”林小满让开门,“饺子正下锅,添双筷子的事。”
石栓进了门,怯生生地作揖,眼睛却不住地往屋里瞟:瞟窗台上并排的两方印和那块水泥砖,瞟桌上摊着的纸。
沈时远从灶间端着饺子出来,见了生人也不意外,放下锅就问:“铁柱,这孩子考过匠徒没有?”
“没到岁数,差一岁。”李铁柱说,“俺想让他先跟着俺认料,明年岁数够了再考。可俺如今管着匠教总的事,天南海北地跑,带在身边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石栓憋了半天,终于开了口,嗓门倒是亮:“林大人,俺不怕苦。俺爹砌了一辈子墙,砌到五十岁腰就弯了,工钱还总被拖欠。俺听村里人说,如今官家的工,工钱按法式给,考了匠凭走到哪儿都有饭吃。俺想考。俺不想像俺爹那样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下。林小满给他夹了个饺子:“先吃。吃完了,去院里那堆砂石灰跟前,抓一把,告诉俺是什么灰。”
石栓愣了,看看李铁柱。李铁柱一瞪眼:“看俺干啥?师父考你呢!”
小子三口两口吞了饺子,跑进院子。几个人隔着窗看他蹲在料堆前,抓了一把,捻了捻,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回来的时候手心摊开:“回大人,俺看不准。像石灰,可比俺爹用的白,细。”
“你看不准,是对的。”林小满说,“这是新法烧的高标灰,比老石灰强三倍。你不知道它,不怪你,你爹那辈人没见过。俺问你,想不想把天下的料都认一遍?”
“想!”
“那就跟你铁柱哥学。”林小满说,“他教你,不是白教,是俺们监里的规矩:会的人教不会的人,教出来的,师徒都记档。你学成了,往后你也教别人。滚下去吧,跟你哥吃饺子去。”
石栓欢天喜地地去了灶间。李铁柱没跟走,站在桌边,半天说了一句:“师父,俺今儿带他来,其实心里揣着个事。俺这一年管匠教,跑下来发现一件事:想学的人太多,会教的人太少。各州教习是俺们教出来的,可教习底下没了。得有个章法,让学成的人接着教,一层压一层,像砌墙一样。”
“这话说得好。”沈时远接了,“像砌墙,一层不稳,上头全塌。这章法要立,得立成学制,官府出钱,州县办学,匠徒进学。这个事工部年内要议,铁柱,你那份匠教的册子,回头整理一份给吾。”
“得嘞沈大人!”李铁柱咧嘴笑,又看林小满,“师父还有个事。你那本书,俺听说你在写目录?俺能不能讨个差事,给你画图?俺这手画工程图还行。”
“正缺个画图的。”林小满把桌上那张纸推过去,“目录,初一的,才写了六条,你看看,缺啥补啥。”
李铁柱拿起来念:“第一条,哭完活还得干。第二条,认料。第三条,配比。第四条,算账。第五条,带徒。第六条……”他念到第六条,停了。
第六条后头是空的,只画了一个圈,圈边上写了两个小字:待补。
“第六条想不好。”林小满说,“俺想写‘传下去’,可总觉得空。你带石栓来的这一趟,倒让俺想明白一点:第六条不写了,留着。等这书写完、教出去、有人接着写了,最后一条让接着写的人自己填。”
李铁柱把纸轻轻放回桌上,没说话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傍晚,客人走了。雪又下起来,院子里那堆砂石灰上蒙了薄薄一层白。沈时远扫出一条道来,回屋的时候林小满正坐在灯下,把目录上那个圈描深了一遍。
“真留着?”他问。
“留着。”她把笔搁进笔山,“沈时远,俺算了算,这书得写两年。写完那年,石栓他们那一批也该出师了。到时候书印出来,往各州的匠学里一放,识字不多的看图,识字的看字,教习照着讲。俺和你的名字在不在书上,不打紧;打紧的是百年之后,有个匠人翻开它,能照着把渠修通、把墙砌直。”
沈时远在她对面坐下,把灯芯挑亮了些:“百年之后的匠人,跟百年之前的你,隔着一本书对上话。这比碑强,比史册上的名字也强。”
“所以叫功在千秋嘛。”林小满吹了吹未干的墨,“不过千秋太远,俺先管眼前:明儿初二,监里虽封着印,标准局那几个新烧灰的配比记录,俺得去取一趟,回来写第三条。”
“吾陪你走这一趟。”沈时远起身去取两人的斗篷,“顺路把工部值房的新年存档也理了。两口子一起出门,一趟路办两份差。”
林小满把目录纸压进镇纸底下,起身披斗篷。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:灯下那张纸,六个条目,最后一个圈空着,等雪化了、路通了、开春的人来了,慢慢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