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,开印头一天,监里就忙起来了。
忙的不是新活,是定一年的盘子。国策既立,岁帑四百万贯摆在那儿,钱怎么花、花在哪、什么时候花,得在一季度定死,不然各州的工就开不了春。工部和营缮监合议,把开年的第一次大会定在正月十五之后,各州司衙的掌事进京,一起过盘子。
会前三天,林小满在家里的书房铺开一张大纸,把一年的事往上排。沈时远下了值过来看,纸上已经分了四栏。
“水、路、边、书。”他念栏头,“第四栏怎么是个‘书’?这是你私事,也进了岁计?”
“进了。”林小满头也不抬,“私事不排进去,就永远没工夫干。第四栏只占一成力气,前三栏是正差。你看看前三栏,有要添的没有。”
沈时远拿笔在第一栏底下添字:“水利大网,你拟的是什么?”
“今年的渠工不零敲碎打了。”林小满说,“往年是一个州一个项目,各修各的。俺想把它连起来:荆南的渠连云州的水系,云州的连北边的河,一整片一整片地治。今年先连荆南到云州这一片,渠首渠尾对起来算账,一省料,二省工,三是水能调济——丰水的地方匀给缺水的地方。”
“这是大改。”沈时远说,“跨州调水,得州与州签配水约,不然旱年两家得打起来。”
“所以这一条,得你从工部推。”林小满点他,“俺出技术账,你出章程。配水约怎么签、水量怎么算、闹起来谁裁,工部定规矩,监里管工程。”
“行,吾认领。”他在第二栏底下也添了一行,“道路大网,吾补一条:今年的官道,要从‘通’往‘快’上修。路通了五年,商队走起来了,可路面还是当年的标准,重车一压就出辙。今年重修干道的路基,分层加厚,云州冻土那一层的法式推到全线。”
“料呢?干道全线重修,四百万贯不够。”
“所以不是一年修完,三年。今年先修京畿到荆南的干线,那是车最多的。”沈时远在纸上画了条线,“第三栏,边郡固疆,这个是朝廷年前就定了调的。边郡九镇,城墙、烽道、水井,五年之内全按新法式过一遍。今年动头两镇。这活儿敏感,军镇的工程,得监里出匠、兵部出人,两家合办。”
“合办麻烦。”林小满皱眉,“兵部的人不懂法式,俺们的人不懂军务,凑一起准吵架。”
“吵就吵,吵出一个章程就不吵了。”沈时远说,“头两镇,吾陪你去。边郡吾没去过,得亲眼看。”
林小满搁下笔,看了他一眼:“你去边郡?工部走得开?”
“走不开也得走一趟。光在京城批文书,批一辈子也不知道边郡的墙是砌在冻土上还是岩上。再说,”他顿了顿,“婚后头一年,出差也一块儿出差。你四月走荆州,吾把工部的事排开,跟到荆州,再一起北上边郡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小满笑了一声,学着周明远的腔调,又转回来,“那第四栏,你也认领一条。”
“书?吾认领什么?”
“审稿。”她把年前那张目录推过去,“你官话比俺顺,俺写的东西太土,土有土的好,可有些地方得让官府的人也看得进去。你一章一章审,把太土的地方圈出来,俺决定改不改。”
沈时远接过目录,看到最后那个空圈,问:“第六条还空着?”
“空着。铁柱年后就动手画图,石栓那小子跟着他学。俺打算写到明年,后年开春付印。”
十五之后,大会开了三天。四栏的事一件一件过:水利大网,各州原则上都认,荆南和云州为配水约吵了半天,最后按沈时远拟的章程签了,旱年水量按田亩比例分,多用的折钱补给少用的;道路大网,京荆干线定了,三年工期,今年动工;边郡两镇,兵部来了个郎中,跟监里把分工划清了,墙、井归监,烽道归兵部,用料统一走法式。
第三天散会,李铁柱挤过来,手里抱着一卷图:“师父,第一条到第三条的配图,初稿画完了,你过目。还有个事,石栓认料认得快,一个月认全了监里的料堆,俺想让他提前跟着考课打下手,行不行?”
“行,记档,算工龄。”林小满接过图卷,“图回去改两处:配比那张,把砂堆上的刻度画清楚,匠人看图不看字;认料那张,加一个‘错的样子’,把配错的料烧出来的废块画上,正反对照。”
“加废块,这个好,俺咋没想到。”李铁柱抱着图卷要走,又回头,“师父,年后各州教习进京对图核事,三月初六,今年来的比去年多一倍,五十多人,席面谁出?”
“监里出,按法式工价入账,晒。”林小满说,“吃得简单点,议事要紧。”
二月初的一个晚上,书房。林小满写完了书稿的第一章,“哭完活还得干”,正文三千字,讲的是当年爹走后她怎么扛下来的,怎么算的第一笔账,怎么发现哭解决不了工钱。写完她递给沈时远。
他看到一半,拿起笔圈了一处。
“这你也要圈?”她凑过去看。
“这处不是圈文。”他指着那行字,“‘活儿不会等人,人只能撵着活儿走’——这句好,吾想抄去工部,明年开年议事的引言就用它。”
“抄去,不要钱。”林小满把稿子抽回来,“就一条,别说是俺写的,就说是个匠人说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匠人说的,他们才听。”她把稿子压进镇纸底下,“官说的,他们得先想想这官站哪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