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里,监里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:青阳县的窑匠,领头的姓吴,五十来岁,手上全是老茧,进京的门路还是托了监里的公文。
吴窑匠在堂上站着,话不多:“林大人,俺们青阳的砖窑,按法式改了一年了。一窑一窑地烧,可还是慢。官道要的砖多,窑就那么几个,烧一窑歇三天晾窑,火候还总不匀。俺琢磨着,能不能把窑连起来烧?一窑的余火,引到下一窑去,省柴,还快。”
“你说的是连环窑。”林小满说。
吴窑匠眼睛一下亮了:“大人知道?”
“俺见过图。”林小满没有多解释,提笔就画,“你听着:窑不单个建,一排建八到十二个,头一个点火,烧透了把火门一开,热气顺窑道走第二个,第二个靠余热先预热,再添柴就省一半。烧透的砖窑封了慢慢凉,凉窑的余热烘砖坯。一排窑转起来,天天有窑点火,天天有砖出,不歇火。”
她在纸上画完了剖面,又画平面,指着说:“关键是窑道和闸门。闸门开大开小,管热气走哪边,这个得练。头一个月你烧不好,废砖会多,熬过去,砖产量翻三倍不止,柴省四成。”
吴窑匠捧着那张图,手都在抖:“大人,这图……俺能带回去照着建?”
“能。但这图不能光给你。”林小满把图收起来,“你回去,先建一排试窑。建成了,俺派标准局的人去验,验成了,这图进《法式》增补本,天下州县都能照建。你吴师傅,就是这一条的首创匠,署你的名。”
“署、署俺的名?”吴窑匠愣了,“俺就是个烧窑的。”
“烧窑的画的图,署烧窑的名,这是规矩。”林小满说,“跟碑阴加刻一个道理。回去吧,试窑的钱,监里出,入青阳渠务专项。”
吴窑匠揣着图走了。这头一开,就像开了闸。三月里,各州报上来的“匠人献法”一件接一件:湖州有老水匠提出在河道上装大水轮,轮上绑竹筒,水转轮、轮提水,灌岸上高田;徐州有个织户改了纺车,一个人能同时纺三根线;云州那边更绝,有匠人把灰土挤密桩往深里打,桩上直接起墙,省了一半基石。
这些法子,落在林小满眼里,一半是前世书上见过的影子,一半是匠人们自己熬出来的土智慧。她的做法就一条:一件一件验,验成了入式。
四月,她南下荆州验收碑阴加刻,顺路拐去了青阳。吴窑匠的试窑正好点火第七天。
一排十座的连环窑立在砖场边上,烟囱错落着冒烟。头一座窑已经出砖了,砖色匀实。吴窑匠黑了一圈,见了她就喊:“成了!大人,第三座窑昨天没添一根柴,全靠头窑的余热,烧出来的砖比俺过去烧的还结实!这一窑的柴,省了快一半!”
林小满钻进窑道看了闸门,又拿起一块新出的砖,用钥匙敲了敲,听了听声,又掰断一块看芯:“断芯匀,没生心。吴师傅,成了。标准局下月来正式验,你把这一窑的柴耗、砖数、工时,一天一天记下来,一天都不许漏,入式要用的。”
“记着呢!俺让俺儿子专门记,一笔不落!”
从青阳回来,五月中,《法式》第四次增补定稿。这一本厚,一共四编:连环窑一编,水车提灌一编,改良纺车一编,深桩省基一编。每编开头都署着首创匠人的名字:吴窑匠、湖州的水匠吴阿水、徐州织户陈氏、云州匠首赵大山。
颁式那天,监堂上来了不少人。李铁柱带着石栓也来了,石栓如今是正式匠徒了,春天考上的,站在人堆里踮着脚看。
监正念完颁式的文告,林小满上去说了几句话:“各位,这一本增补,四个法子,没有一个是俺想出来的,是四个匠人在窑边、河边、织机边、桩架边熬出来的。俺们监里做的,就是验一验、写下来、传出去。往后,谁手上有个好法子,都可以报上来。入了式,署你的名,天下照着用。别嫌自己的法子土,这四编里的法子,一个比一个土,可一个比一个顶用。”
底下有人喊:“林大人,报上来的法子要是没用呢?”
“没用就退回去,告诉你为什么没用。”林小满说,“监里不白忙活,你也不白忙活。退三次还没成,你再来,俺跟你一块儿琢磨。”
散了会,沈时远从工部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书:“小满,四编的常制文书,工部今日用印了。另外有个数你听听:增补本颁下去半个月,已经有六个州报建连环窑,湖州的水车订了四十架,徐州的纺车就更不用说,织户自己凑钱在改了。”
“这才半个月。”林小满收拾着案上的东西,“年底再看数,那才是真的。对了,边郡的事,兵部那边催了没有?头两镇动工的日期,六月还是七月?”
“七月初。吾五月底的行程已经排了,跟你走。”沈时远帮着她把增补本的样书摞进箱子,摞到最后,抽出一本,翻到连环窑那一编,看署名那一行,“吴永和。这个吴窑匠,往后的史书上,怕是得跟你我写在一页里了。”
“那最好。”林小满锁上箱子,“他就该在。俺跟你说,这书俺越写越明白一个理儿:盛世不是几个聪明人想出来的,是一万个手上有茧的人干出来的。俺们俩,就是管记账的。”
沈时远把样书夹到腋下:“记账的,走了,兵部的郎中还等着对章程。晚上想吃啥?”
“想吃青阳的腊肉。”林小满披上斗篷,“吴窑匠给俺塞了一块,还在马褡子里,回去你切了蒸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