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里,监里后院那座试烧窑,一连烧了半个月没停。
起因是边郡的工程。兵部那边把头两镇堡墙的图样送来了,要七月动工。林小满翻着图样算账,算到一半,把周明远叫来:“明远,你看看这个数。堡墙按老法子砌,料、沙、灰的用量是这么大,得从关内运三千里,运费比料钱贵四倍。这么修堡,修的是银子。”
“那咋办?堡墙总不能不修吧?”
“不能不修,得换个料。”林小满把图样一推,“老水泥顶不住边郡的冻,得高标的。俺要试一个新的配法,火山灰掺的比例改,再加骨料分级,窑温提一档。试成了,标号翻倍,堡墙薄三分之一,还扛冻。你去把标准局烧灰的老匠人都请来,再把吴永和从青阳也叫来,他连环窑的火候,眼下是天下头一份。”
三天后,试窑的人齐了。吴永和进后院看了一眼试窑,先乐了:“大人,您这窑,比俺家的还大一号。”
“大一号,火要猛。”林小满把配方的底册摊在石桌上,“诸位,这次的方子,灰岩七成、火山灰三成是底,改三处:头一处,火山灰磨得更细,细到什么程度,过筛之后摸着跟面粉似的;第二处,投骨料,大石子小石子分级配,不是一锅掺;第三处,烧的时候看火色,比老法子再亮半分。这三处,一处一处记,烧一炉试一炉。”
老匠人们围着石桌看方子。有个老匠人问:“大人,磨那么细,费工啊,一斗灰得磨半天。”
“费工,省的是三千里运费。”林小满说,“磨细的灰,强度上来,用量减三成,墙还能薄。这笔账在边郡算得过来,在关内更算得过来,往后的大桥、高坝,都得用它。工钱按法式给,磨细这一道,单独立一档工价,比粗磨贵一半。”
“那没说的。”老匠人撸袖子,“贵一半,俺磨。”
一炉一炉地烧,一炉一炉地试。试块浇出来,第七天压,第二十八天再压,压的数一天一天记。头三炉不行,细度不够,强度上不来;第四炉改了磨,第七炉改了骨料配比,第九炉,火候让吴永和亲自看的,成了。
试块压出来那天的数:比老水泥,强度高出一倍还多,冻融过了三十个循环没裂。
吴永和捧着试块看了一圈,咂嘴:“大人,这灰,怕是能砌城了。”
“就是要砌城。”林小满把数据册合上,“老吴,你那连环窑,还得再改一回。这个高标灰,窑温高,你的窑道得加一层耐火泥,回头俺把配方给你,你自己先试,试成了,青阳的窑,就是天下头一个能烧高标的窑。”
“得嘞!”吴永和应得响亮。
六月中,高标灰的国标定稿,入了《法式》增补。林小满在定标的堂上定了三条规矩:“第一,高标灰分两等,甲等砌军防、大桥,乙等民用,价钱分开,不许拿乙等充甲等,抓到按法式罚;第二,甲等的配方、窑号、批号,每炉入档,桥塌墙裂,追得到炉;第三,各州要建高标窑的,匠人得先过监里的专考,考不过不许烧。这不是普通灰,是能砌城的灰,得有砌城的手艺才配烧。”
三条规矩报工部,沈时远亲手改了一处,加了半句:“军防用灰,工部与兵部会同验收,双印。”文书七月初发下。
发文书那天晚上,两口子在家算边郡的账。沈时远拨算盘,算完报数:“堡墙用高标灰,料减三成,墙薄三分之一,运费省下的,头两镇合计省十一万贯。兵部接到这个数,回文就四个字,‘即刻动工’。”
“即刻也得七月中了。”林小满收拾着行李,“行李俺都装好了,明儿一早的官道,先荆州看干线,再北上。”
“吾的也装好了。”沈时远把算盘搁下,从书房端来一个木匣,“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匣子里是一块试块,第九炉的那块,切了一半,切面平着,能看见骨料一粒一粒排得匀实。
“留着这个干嘛?入档的另有一块。”
“这块不入档,入家。”沈时远把试块摆上窗台,跟那两方印、那块卷十年从青阳带回来的水泥砖并排,“老灰的砖,新灰的块,摆一块儿。往后每出一个新材料,咱就添一块,把这窗台摆满。”
林小满看着窗台,那块卷十年的老水泥砖,灰扑扑的,边上还有磕碰的缺口;挨着它的新试块,切面细得发青。她伸手把两块砖的位置对了对齐。
“摆满得多少年?”她问。
“看你还能想出多少东西。”沈时远吹熄了灯,“睡吧,明早卯时走。这块试块记着,是第九炉,火候是吴永和看的,账在匣子底下的纸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