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，两口子先到荆州，验京荆干线的路基，再一路北上，七月底到的边郡头一镇，云中镇。
堡墙刚起了半人高。高标灰的现场搅拌棚搭在墙根，兵部的郎中姓郑，黑瘦黑瘦的，晒得跟窑匠似的，见了他们先把安全帽，不对，是把斗笠往头上一扣：“沈大人，林大人，来得正好！这灰，神了！昨儿浇的一段，今儿早上去踩，硬得跟石头似的。弟兄们头一回信了，说这灰掺了法术。”
“不是法术，是配比。”林小满蹲到墙根，抠了一块新浇的灰看了看芯，又敲了敲，“郑郎中，浇水养护做了没？高标灰浇完得盖草帘洒水，七天不能晒，晒了要裂。”
“盖了盖了，按法式来的。”郑郎中指着墙上一排草帘，“大人，弟兄们原先笑话这规矩，说砌个墙还伺候得跟坐月子似的。俺拿你那增补本上的图给他们看，‘错的样子’那个废块，裂得跟龟壳似的，他们看完不笑了。”
“光不笑不行。”沈时远在墙头上查看夯土，“郑郎中，烽道那边动工没？七月定的日子，误了要记档的。”
“误不了，明日放线。”郑郎中领他们看了烽道的走向，又看了水井，三口井，两口已成，用的沉井法，井壁一圈一圈往下沉，不用围堰。
林小满趴在井口看了看：“井水深度多少？”
“一丈六，水旺。”郑郎中说，“大人，这法子是跟谁学的？以前军镇打井，打一口塌一口，死了俩民夫才打成一井。如今这沉井，下到两丈都不塌。”
“跟法式学的。”林小满说，“法式跟监里的匠人学的，匠人跟塌了的井学的。郑郎中，回头你们兵部打井的兵，愿意学的，监里出人教，学会了往后九镇的井，你们自己打。”
“那感情好！”郑郎中一拍大腿，“俺这就打报告——不是，俺这就写公文！”
在云中镇待了六天，验了墙、井、烽道，临走那晚，郑郎中在营房摆了一桌简单的饭，席间问：“二位大人，俺问句掏心窝子的。这墙修好，真能顶事儿？”
“顶事儿不顶事儿，看两样。”沈时远给他倒酒，“一样是墙本身，甲等灰，双印验收，这你放心。另一样是墙后头的人吃得饱穿得暖。边郡九镇，五年全修完，可不光是修墙，路通过来，粮运费省四成，军粮足了；水井打够，屯田能开起来。墙是壳，里头得有瓤。”
郑郎中端着碗想了半天：“听明白了。修墙是修个院子，修路打井是过日子。”
“这话说得比工部文书强。”沈时远跟他碰了碗。
八月回京，水网那头正好赶上大事：荆南到云州的水系干线，八月十八贯通放水。
放水是大事，林小满回京第三天就南下荆南。干线渠首在荆南潦地的总闸，放水那天，渠两岸站满了人。总闸一开，水顺着新渠往云州方向走，要走十一天，沿途各州的分闸按配水约依次开闸。
林小满站在闸上，身边是荆南州的司吏和督导员。司吏捧着册子念：“干线全长三百二十里，贯通荆南、云州两州七县，沿途设分闸十九座，配水按田亩比例，旱年折钱调剂，配水约两州已经用印。”
“放吧。”
闸开了。水头涌进渠里，浑着，翻着，往北去。岸上有老农跟着水头跑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走咧！走咧！”
那老农跑到闸下，仰头朝闸上喊：“林大人！俺们村等这水，等了三代人！俺爷爷那辈就说，要是能把潦河的水引到北坡去，坡上那片旱地就是金地！俺爷爷没等着，俺爹没等着，俺等着了！”
林小满朝他摆了摆手，喊回去：“大爷，水到你们村还得七天！分闸开的时候你们村里要出人看着，别让上游截水，配水约上写着呢，谁截谁罚！”
“俺盯着！俺天天去渠上盯着！”老农又跟着水头跑了。
司吏在旁边笑：“大人，您喊的都是这些。”
“就得喊这些。”林小满从闸上下来，“通水是好事，可好事最容易打起来。十年前两个村为一道水打过群架，死过人。如今有约、有闸、有账，吵归吵，动手没门路。这比渠本身要紧。”
在荆南盯了五天，头三个分闸都顺利开了。林小满把沿途的放水记录、分闸流量、各村出人看水的情况，一天一天记档，回京写成了水网干线的章程底稿：往后各段干线贯通，都照这一套办——闸有号、水有账、看水有人、纠纷有约。
九月初，回京。沈时远到城门口接的，接了不说别的，先递给她一份文书：“先看这个，户部会同工部签的，水网干线入国策常项，往后每岁拨一百万贯专修干线，五年连完十三州主脉。”
“一百万贯，专款。”林小满翻着文书，“这笔钱谁盯？”
“监里盯账，督导网盯工，户部年底对晒。”沈时远说，“跟你晒照壁一个章程。吾在文书上加了一条：干线每一闸的流量账，季度报监，全年晒。水的账，比钱的账还马虎不得，钱错了是亏，水错了是人命。”
“加得好。”林小满把文书卷好，“回家。俺这一路记了一本子东西，回去得连夜抄出来，干线章程月底要定的。”
“先吃饭再抄。”沈时远牵马往城里走，“吾炖了汤，煨在灶上。”
“哪来的工夫炖汤？”
“户部议事拖到酉时，吾中途告的假。”他翻身上马，“理由写的是，内子今日回京。户部堂官批得很快。”
林小满在马上笑出了声：“这个理由，批得是快。走，回家喝汤，喝完汤俺抄到半夜，你给俺掌灯。”
“得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