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底，京荆干线传来了消息：全线贯通了。
这条线是年初定的三年工期头一段，从京畿到荆州，八百里，原计划今年修完路基，明年铺面。结果高标灰一出来，工部改了方案，路基铺面一起做，九月二十七，最后一段在荆州北边四十里合龙。
合龙的消息报到监里，周明远拿着文书跑进值房：“姐！通了！京荆干线，八百里，比原计划提前了五个月！荆州那边说，昨天第一趟重车已经跑了，四匹马的货车，装满，从荆州到京城，走了六天！”
“六天。”林小满接过文书，“以前要多少天？”
“老官道，得十四天，遇上雨季，一个月打不住。”
“把这个数记下来。”林小满在文书上落印，“六天对十四天，这就是路网考成要的数。往后每条干线通一段，都记两边的数：通之前几天，通之后几天。差出来的天数，折成商队的运费省多少、军需的粮耗省多少，一并入账。”
“得嘞。”周明远记下，又问，“姐，那驿道呢？兵部催文书了，说云中镇的烽道修好了，可驿道还没影，军报从京城到云中，还得走老路，十二天。他们想要快的。”
驿道的事，十月里议定了。工部和兵部会签：修一条京畿直达云中的驿道，一千一百里，走高标灰干线标准，沿路设驿十八处，换马不换人。工期两年，头一段今年入冬前动工。
十一月，林小满和沈时远又跑了一趟北边，去看驿道头一段的选线。同行的还有兵部的郑郎中，云中镇的工程他盯着，驿道的事也归他联络。
选线在山里走。三个人骑马走了一天，郑郎中在马上指着一道山谷：“原本的选线走谷底，平，可是谷底夏天发水，冬天积雪。监里的人说改山腰走，绕二十里，俺想不通，绕二十里，多修二十里，图啥？”
“图一年通十个月和一年通十二个月的差别。”林小满说，“郑郎中，驿道是送军报的，最怕的就是断。谷底那条线，一年总有一两个月走不了，等于断。山腰线贵二十里，可四季不断。俺们算过账，多修的钱，三年就从省下的粮耗里回来了。”
郑郎中想了想：“是这个理。打仗的时候，一份军报晚到五天，一个营就没了。俺签字，走山腰。”
沈时远在马上补了一句：“郑郎中，回去跟兵部讲清楚这个理，别光签字。往后九镇的驿道都是这个标准选线，兵部的人自己得会算这笔账，不能回回靠监里讲。”
“俺讲，俺拿脑子记。”郑郎中说，“‘一年通十个月，等于断’，这个好记。”
头一段十一月十五动的工。动工那天，山腰上放了几炮，炸开冻土层，炸完的碎石顺着山坡滑下来，监里的匠人指挥着往路基上铺。林小满站在坡上看了半天，跟身边的匠首说：“冻土上铺路基，底下那层隔水一定要做严实。法式里云州那一节有图，挖到不冻层再做垫层，一步不能省。”
“大人放心，云州来的匠人就在工上，他们冻土修惯了。”匠首说。
十二月回京，年底照旧晒账。今年的照壁比去年又长了一截：水网干线三百二十里贯通，京荆干线八百里通车，高标灰国标颁布，边郡头两镇的堡墙起了一半，驿道头一段动工。墙下看的人挤挤挨挨，有个商贾模样的人看着看着，跟同伴说：“京荆线通了以后，俺从荆州进货，一年多跑两趟，多挣的钱，够在京城买个铺面了。”
同伴说：“那你还等啥？”
“等驿道通边郡。”那商贾指着墙上驿道那条线，“边郡的皮子、药材，比关内便宜四成。路一通，那就是钱。”
林小满站在人群后头听着，没吭声。晚上回家，她跟沈时远说这事：“今天在照壁底下，听见两个商人算账，算的是驿道通边以后的皮子生意。”
“商人的鼻子最灵。”沈时远在灯下核工部的年账，“路修到哪，他们的账就算到哪。朝廷算军需，商人算货价，百姓算脚钱，一本路账，三拨人各自记各自的。这三本账对上了，就是盛世。”
“那要是哪天对不上了呢？”
“对不上，就是考成要查的时候。”他把一笔账勾掉，“所以照壁一年比一年长，账一年比一年细。小满，今年过年回青阳吗？娘捎信来问。”
“回。”林小满收拾着桌上的图，“今年回。京荆线通了，坐车走干线，四天就到青阳地界，头一回路通着回家。俺给娘买了京城的绸子，给小花的娃买了糖。”
“吾带了两坛京酒，给爹上坟。”沈时远把年账合上，“今年坟前有的说了，路修到家门口了。”
“妈的，你这话俺记着。”林小满把最后一张图卷好，“到时候你在爹坟前说，就说：爹，你闺女修的路，如今你抬脚就能走。”
“就说这句。”沈时远把灯挑亮了些，又拿起一张纸，“睡前再对一件事，明年开春的匠凭大考，宫里那两名女史报名了，说要下场考。监里准不准？”
“准。”林小满想都没想，“考场开门。她们考中了，一样分派。宫里的人下场考匠凭，这要是传出去，天下的爹娘送闺女学工，腰杆都能直三分。”
“明日吾就把话递进宫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