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是在青阳过的。
大年初二上坟,沈时远真在坟前说了那句话:“爹,你闺女修的路,你抬脚就能走了。”林母在旁边听着,抹了一把眼睛,转头就骂:“大过年的哭什么,走走走,回家吃饺子,坟头风大。”
在青阳待到初六,两口子就北上了,不是回京,是直接去的边郡。第二镇,云朔镇,正月里要动工,头一镇云中的经验得带过去,兵部催得急,郑郎中的公文年前就连发了三道。
到云中先看的堡墙。墙起了八尺,过了冬,开春验冻。郑郎中领着他们沿墙根走,一边走一边用拳头砸墙:“二位大人看,一个冬天,冻了一化,化了又冻,墙皮没掉一块!往年这种夯土墙,过一个冬天得修补两回。俺让弟兄们拿刀砍过,砍出个白印,卷了刃。”
“砍墙干什么?”林小满问。
“俺让他们砍的。”郑郎中理直气壮,“不服不行啊,有人背后嘀咕,说这墙中看不中用。俺当着全营的面,让那个嘀咕的上前砍。他一刀下去,刀崩了个口,墙没事。打那以后没人嘀咕了,都问啥时候给自家院墙也用这灰。”
林小满蹲下身检查墙根的排水沟,又翻开养护记录一页页看:“郑郎中,记录做得齐。头一镇这一套,墙、井、烽道、养护档,俺们全要写成章程,云朔镇照着干,后头七镇也照着干。还有,你说弟兄们想拿这灰砌院墙,这事俺记下了。”
“记这个干啥?”
“军镇外头的民户、往来的商队,往后多了。院墙、货栈、水窖,都是要修的。”林小满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,“军墙民墙一个道理,固了才安。回头监里出个‘民用乙等灰’的边郡分号,价钱便宜些,商队民户按需买。堡是骨头,堡外头的日子是肉,光有骨头没有肉,守军守着一座空堡,没意思。”
郑郎中琢磨了一下:“大人的意思是,墙里墙外一起修?”
“路通了,墙固了,人自然会来。”沈时远接话,“人来了,边郡就不是耗钱的边郡,是生钱的边郡。兵部最愁的不就是边饷吗?边郡自己能生钱,饷就有着落。”
正月底,云朔镇动工。两口子在工地待了半个月,把头一镇的章程跟云朔的匠首、兵部的带兵官一条一条过了。二月中回京,三月里,兵部和工部会衔,把头两镇的实绩写成一道大折子呈了上去,折子的名目就叫《边郡军防新制》。
新制的骨架三条:堡以高标灰筑,五年九镇;路以干线驿道通,军需粮耗省四成;井以沉井法打,屯田开荒随之。折子后头附着账:九镇全成之后,边郡岁省转运费八十万贯,屯田岁增粮三十万石。
折子批得快。批语下来那天,兵部尚书亲自到了营缮监,这是头一回兵部的一品大员登门。
老尚书在监堂里看了那张五格体系图,看了半个时辰,末了对林小满说:“林监副,兵部当年殿上替你说话,是看中水泥固疆。今日来看,看中的东西小了。”
“尚书这话怎么讲?”
“当年只当你是给了兵部一样好料。”老尚书指着墙上的图,“今日才明白,你给的是一套章法。料会耗尽,章法用不尽。老夫回去,兵部也要立这么一张图,军械、屯田、驿传、边防,四格一线。能不能借你监里的人,帮兵部画一个月?”
“借可以,人俺出。”林小满说,“但俺有个条件。兵部的图挂出来,得跟监里这张一样,挂在外头,让底下的人看得见,不是挂在堂官的屋里。图是给干活的人看的,不是给长官看的。”
老尚书哈哈大笑:“就依你。挂校场边上,让兵卒都看!”
四月,兵部借走的是周明远和两个属官,说好了五月归还。周明远走之前抱着自己画的图来找林小满:“姐,兵部的活俺接了,就是有一件事俺得先问清楚,兵部的人跟俺说‘差不多就行’,俺要不要将就?”
“不将就。”林小满说,“数差一点都不行。你记着,兵部的图上,一个数错,死的就是人。他们嫌你烦,你就把云中镇那个砍刀的例子讲给他们听,墙固不固,刀说了算,不是嘴说了算。”
“得嘞!”周明远抱着图走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姐,五月回来,俺要赶上看大考,听说宫里那俩女史真下场了?”
“真下场了,名都报了。你回来正好,账房缺人核卷。”
周明远走后没几天,家里书房,林小满在写书的第三章“算账”,写到一个地方卡住了,把稿子推给沈时远:“这段你看看。俺想写‘省下的钱不是钱,是命’,写边郡转运省的那八十万贯,可俺总觉得写不透。”
沈时远看了两遍,提笔在底下添了一句:“转运省八十万贯,即是少征八十万贯的民夫,即是八十万个民夫留在家里种田。钱会转回来,人不一定回得来。”
林小满盯着那句看了一会儿,抄进了正文,一字没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