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,周明远从兵部回来了,人也黑了一圈,抱回来的东西比人先到:兵部的四格体系图,画得比监里那张还细。
“姐,交差了!”他把图往桌上一摊,“兵部挂校场边上了,兵卒看不懂格,俺就在每格边上加了小画:兵器、麦穗、马、墙。尚书看了说好,还赏了俺二十贯钱。”
“钱入账。”
“妈的,这也要入账?”
“监里的人出去当差,赏罚都要归档。这是你的功,记在你名下,钱你自己拿去,档俺记。”林小满看着那张图,“画画学谁的手法?跟铁柱学的?”
“跟石栓学的!那小子如今画图比铁柱还利索,考课的图全是他画的。”
正说着,外头有人递帖,府城商会的人到京了,求见林监副。来的是三个人,领头的一个林小满认识,是当年卷六年府城商战时商会的老账房,姓孙;后头跟着两个年轻的,一个湖州来的,一个荆州来的。
孙账房见了林小满,先深深一揖:“林大人,别来无恙。老朽这趟来,是商会托付,送东西来的。”说着让两个年轻人抬上一个匣子,匣子里是一本册子。
“商会新立的《通商册》。”孙账房翻开,“大人请看,京荆干线通了一年,商会把沿线各州的货价记了一本账。荆州米,去年此时府城卖四百文一石,今年二百八;湖州的绸,原先京城的价是府城的一倍半,如今只贵两成;连边郡的皮子都进了关,价钱比三年前低了四成。商会说,这本账,得给大人送一份,这是大人的路修出来的。”
林小满翻了翻,问:“商会来,光是为了送册子?”
孙账房笑了:“大人还是当年的脾气,直接。那老朽就直说了。商会想请朝廷定一件事:干线沿线的货栈,商会不会建,想按官督民办的章程来,商会出钱,官府定规格,建起来给商队用,收的费用两家按账分。就怕各地州县各自为政,今天一个规矩明天一个规矩,商会吃不消。”
“这事监里管不了,得户部。”沈时远从外间进来,他是碰巧来送文书的,“但老先生放心,这事工部会推。货栈建在官道沿线,用的是官道的地,规格得按法式来,防火、排水、地坪,一条不能省。吾提一条:商会出钱建的栈,账要入晒账的系统,跟官家的工一个待遇,晒着,谁都看得见,官府不眼红你的利,你也别糊弄规格。”
孙账房连连点头:“该的,该的。商会就怕官府眼红,如今晒在明处,反倒踏实。”
送走了商会的人,六月里,户部把商税的年报也发下来了。周明远念数:“姐,今年商税,比路网通之前,增了三成二。户部的批语写着:‘路通一里,税增一分。’”
“这个数好,但得防一件事。”林小满说,“税增三成,各州就都想修路,会不会有州为了政绩,把不该修的路也修了,摊派到百姓头上?你去拟个章程:各州报修的路,先过监里的‘商流测算’,商流不够的路,缓修,不批。路是为走的人修的,不是为考成修的。”
“得嘞。”周明远记下,又嘀咕,“姐,防的这个事,是不是有点多余?”
“不多余。”沈时远说,“考成是把刀,用好了切菜,用歪了伤人。当年筑城加赋是怎么起的?就是有人拿政绩当刀使。制度得自己看好自己的刀。”
七月,林小满南下验货栈的试点,第一座建在荆南干线边上。她到的时候,商会的孙账房也在,正指挥伙计往栈里搬米。
货栈是新起的,高标乙等灰的地坪,防火墙隔成八间。林小满一间一间看,看到排水沟的时候蹲下抠了抠:“这沟的坡度,图上是三厘,你们做的顶多两厘。返工。”
带工的匠首过来,脸涨红了:“大人,三厘看不出来,两厘水也走得动……”
“现在走得动,米袋子码高了、灰渣积了,就走不动了。”林小满指着沟,“冬天一冻,积水的地方胀裂,明年整条沟废。返工,今天返,工钱照付,算教学。第二次再错,照法式罚。”
匠首应了,招呼人返工。孙账房在旁边看着,等林小满看完,慢悠悠说了一句:“大人,六年前府城那一场,老朽家老爷输得不服气。”
“钱老爷子还好?”
“好,就是不服气,嘟囔了好几年。”孙账房捋着胡子,“可今年年初,老爷子自己坐车走了一趟京荆干线,回来以后不嘟囔了。老朽临来前,老爷子说了句话,让老朽带给大人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老爷子说:‘当年我跟林小满争一条街的生意,人家修的是天下的路。我输了,输得不冤。’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,笑了:“您回去告诉钱老爷子,他没输。他的商会如今修的货栈,也是这天下的路上的一块砖。路不是俺一个人修的,是所有在路上走的人一起修的,他如今也算一个。”
孙账房深深一揖,走了。
晚上在荆南驿馆,林小满给沈时远写信,写完正事,末尾添了一句:“钱万通服了。当年商战,他争一条街;如今货栈,他垫天下路。人有时候不是坏,是没见过更大的账。路修宽了,账就大了,人就跟着大了。”
信封好,她叫驿卒明早发出,自己吹了灯。黑暗里她想,白天那个排水沟返工的匠首,明早该带人来干了,得卯时就去盯着。定好卯时的更,她翻了个身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