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，户部会同农司发下了秋粮预估的文书。周明远念数的时候手都在抖：“姐，今年全国粮产，预估比去年再增一成八。加上前年增的两成，两年累计，比路网水网修之前，多了快四成！户部说，今年的常平仓，头一回要满仓，满完还得新腾仓。”
“新腾仓，这是好事，也是监里下半年的活。”林小满接过文书翻着，“仓是建筑，建筑就归法式管。老粮仓是土木的，防潮防鼠都差，今年新仓，全部按新法建：地坪垫高，防潮层三道，高标乙等灰砌墙，鼠打不进去。你去拟个‘标准粮仓’的图样，一式三档，县级的小仓、州级的中仓、京畿的大仓。”
“得嘞！这个活俺喜欢，画图的事交俺。”
周明远刚要走，李铁柱来了，还带着石栓。石栓如今个头蹿了一截，进门先规规矩矩作揖，然后把手里的一卷图展开：“林大人，请看。这是水车提灌的改良图。原来湖州吴阿水师傅那种大水轮，好是好，可是河窄的地方装不下。俺跟石栓琢磨了半年，改小了，改成立式的，井边渠边都能装，一头驴拉着转，一天浇二十亩。”
林小满把图从头看到尾，看了两遍，指着其中一个部件：“这个曲柄连杆，你们俩自己想的？”
“石栓想的。”李铁柱拍拍那小子的肩膀，“俺管画，他管想。这小子现在看见什么都想拆开看看。”
石栓脸红了，梗着脖子说：“大人，俺就是想，驴转圈的那个劲，怎么变成井绳上下的劲。想了四十多天，画废了一百多张纸，突然就通了。”
“通了就好。这东西验过没有？”
“验了！”石栓嗓门亮起来，“俺们在监里后院装了一台，拉着水车转了半个月，没停过。附近的农户听说了，天天扒墙头看，昨天有个老头拿来了两筐枣，非要塞给俺，说让俺给他家井上也装一台。”
“收枣了没有？”
“收了。”石栓老实承认，“俺分给大伙吃了。”
“收得对。”林小满把图卷起来，“这东西入式，命名的时候，你们俩商量，署名署你们俩的。另外，井边用的这个立式水车，量会很大，监里出样，交民间的作坊照做，卖价按法式管着，不许贵。农户买一台，得是两头驴的价，贵过这个数，穷人就用不上了。”
“大人，”石栓突然问，“为啥卖价要管着？作坊自己定不行吗？”
“作坊要赚钱，天经地义，可这东西是浇地救命用的。”林小满说，“价钱不管，头一批买得起的富户买了，作坊就懒得降成本，穷人永远用不上。价钱管着，作坊就得琢磨怎么省料，越琢磨越便宜，最后富户穷户都用得起，作坊的量反而大，赚得更多。这叫薄利多销，你记下来，写进书里。”
石栓掏出随身的小本子，一笔一划记了。
九月，林小满回了一趟青阳，看的就是粮。秋收刚过，村里晒场上金黄一片。林母领着她看自家的仓：“满儿，你自己看。今年这一茬，是去年的两倍还多。水车装了以后，坡上那六亩旱地都浇上了，种了两茬。你爹要是能看见……”林母说着说着眼圈红了，转脸骂，“看这作甚，走，家去，娘给你蒸新米。”
村里老人围着晒场坐着，见她来，七嘴八舌。有人说：“小满，如今这日子，跟六年前比，一个天一个地。”也有人说：“可俺听说南边有的州，粮多了价贱，卖不上钱，愁人。”
这话林小满记下了。回京的路上她一直在算：粮增四成，是好事；可粮多价贱，谷贱伤农，就是坏事了。回京当天她就去户部找了沈时远，把这事说了。
“你算的跟户部收到的折子对上了。”沈时远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，“荆南三州，米价跌了三成，农户叫苦。户部在议办法，一个字：仓。增仓收储，丰年收、荒年放，价钱托在一条线上。仓从哪来？这就接上你监里的标准粮仓了。”
“标准粮仓的图样，周明远正画着。”林小满说，“俺回去催，十月底出图，荆南三州先建，赶明年夏收前能用。收储的仓要大，县里建小仓不够，得州级中仓。”
“钱，户部出，账，晒着。”沈时远在文书上添了一行，“小满，你发现没有，这几年咱们做的事，全连起来了。渠通了浇地，水车提水，粮多了要仓，仓满了要路运出去，路通了商税又回来修渠。一个圈，转起来了。”
“转起来了就得让它一直转。”林小满拿起他添好的文书，“圈要转，靠的不是哪个人，是每一环都有数、有账、有章程。人走了，数还在，圈就还在转。”
十月底，标准粮仓图样定稿。发图那天，李铁柱和石栓又来了，送来井用水车的样机图纸，署名那一行写着：李铁柱、石栓合制。林小满看了，让周明远把这张图跟粮仓图订在一起：“这两样是一对，车提的是水，仓装的是粮，一头管进，一头管存。往后各州领图，两张一起领。”
周明远钉图钉的时候嘀咕：“姐，这书你写到第几条了？”
“第四条，算账，快写完了。”林小满把两张图压平，“写完这条，歇一个月，跟你姐夫去边郡看第三镇动工。回来写第五条，带徒，素材这不就齐了，石栓他们，全是素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