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六，开印第二天，宫里来了旨意。
不是私旨，是正经的明发：京城市容营缮，着营缮监主理，工部会同。事由是去年年底户部盘账时发现的一件小事，京城的御道，三十年没大修过了，坑洼得连御史的轿子都颠过跟头，上了道折子。朝廷一查，不止御道：六部的官廨，一半是漏雨的；宫苑的排水，一到夏天，西边三个殿的院子积水一尺。修，是迟早的事，拖到今年，钱和法都齐了，就动了。
林小满接旨那天，监里上上下下都看着她。周明远私下嘀咕：“姐，这活烫手。京城不比州县，御道底下埋着不知道多少衙门的沟渠，官廨住着大官，宫苑更是，动一砖一瓦都得请示。修好了是应当的，修坏一点，御史的唾沫淹死人。”
“烫手才给监里，不烫手的轮不着咱。”林小满把旨意供上案，“再说了，法不挑地，也不挑位。青阳的渠能修，京城的道就能修。走，先去看御道。”
御道勘了三天。三天里，林小满把御道翻了个底朝天，底下果然埋着七沟八渠，礼部的、太仆寺的、少府的，谁也说不清哪条是谁的，哪条还通着。
勘完第三天，议事。工部、少府、礼部的人坐了一屋子，沈时远坐工部那头。
“诸位的难处俺知道了。”林小满开门见山，“御道难，难在底下的沟，不在面上的路。所以俺的章程分两步：第一步，清沟。御道全线开挖之前，底下所有沟渠，一家一家认领，认不清的，一律视为废沟，填实。各衙门给你们十天，十天不认的，签个字，往后这条沟堵了，跟监里无关。”
礼部的一个主事当场就急了：“填实？万一是本部祭祀用的暗渠呢？”
“那您这十天之内，找出它来，画个图，标注清楚。”林小满说，“找不出来，说明你们自己十年没用过它了。祭祀的渠，十年不走水，神不知道，俺知道。”
屋里有人憋笑。沈时远咳嗽了一声：“诸位，监里的章程就是这么办事的，全国的水网、路网，全是这么清出来的底账。京城的地下，比各州乱得多，正需要这么清一回。”
少府的人问：“宫苑的排水呢？林监副打算怎么动？宫里动土，规矩大。”
“规矩大，俺就照规矩来。”林小满说，“宫苑的工程，俺不要便宜行事，一样走图样、走批文、走验收。但有一条俺要先说清楚：图样按《法式》画，验收按《法式》验，工钱按《法式》给，请的匠人过监里的考。宫苑的墙再高，砖是一样的砖，灰是一样的灰，标准不跟宫墙一起长高。”
散了会，沈时远在工部门口等她：“今日这话说得硬。”
“不硬不行。”林小满说，“京城的工程，最怕的就是两套标准，宫里一套，外头一套。宫里用的灰贵三倍、工钱压一半、验收睁只眼闭只眼，天下的匠人看在眼里，法式的信誉就塌一半。俺宁可多请三回示，标准一步不让。”
“吾跟你想的一样。”沈时远说，“所以工部那头，吾给宫苑的工程立了个新例：宫苑用料，跟边郡军防一样，双印验收。宫里的人参与验，工部的人也验，两边签字。”
“这个例立得好。”
二月中，御道开工。分段修，一段一里，修完一段通一段，京城不至于断路。底下清出来的沟渠，果然大半是废的，填实了十七条，留下六条正经的，重铺了管。
官廨的修缮排在四月起。头一个修的是户部的廨舍，漏了八年的雨。动工前，户部那个侍郎亲自来了，围着工棚转了一圈，跟带工的匠首说：“你们这个工棚，比俺们廨里还严实。”
“侍郎大人，法式定的。”匠首说，“工棚塌了砸的是俺们自己，所以工棚的标准，比住人的还严。”
侍郎站了半天，末了说了一句：“回头俺们廨修好了，工棚别拆，俺看着留着挺好。”
六月底，御道全线通车。新铺的高标路面，青灰色，平整得能照出人影。通车那天没搞仪式，林小满就是带着人在道上走了一遍，从城南走到城北，拿小锤一路敲过去听声。
走到半路，一个赶车的老把式停了车，冲她喊：“这位大人，俺赶了三十年车，头一回在这道上不用看坑！往常从南门到北门，人颠散架，车轴得断两回！”
“车轴该上油还得上油。”林小满喊回去，“道平了，省的是你的腰！”
老把式哈哈大笑，一甩鞭子走了。
七月初，第一份宫苑排水的图样送进了宫。递图之前，宫里出来个消息：那两名考了匠凭的女史，如今一个在宫里管着内苑的修缮档，图样递进去，头一道就是她接的。
接图的回执三天后出来，附了一句话，是那女史的笔迹：“图依《法式》，档按监规，内苑照此办理。”
林小满看着那行字，把回执拿给沈时远看：“你瞧，六年前俺连县衙的图都递不进去。如今宫里的回执，按俺定的规矩写。”
沈时远看完，把回执还给她：“这说明规矩立住了。规矩立住了，用它的就不一定是你，宫里的人、别处的人，都能拿来用。小满，这比你自己管多少工程都值钱。”
“懂。”林小满把回执收进档匣，“工具交到人手里了，俺歇不了，下一段，宫苑西边那三个积水的院子，八月动工。图样明儿就画，你给俺掌灯。”
“得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