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，宫苑西边三个院子的排水修完了，验收那天恰逢一场大雨，雨下了一个时辰，三个院子，一处积水都没有。宫里那位管修缮档的女史亲自验的，验完在档上写：雨一个时辰，水无存留。
这事办完，另一件酝酿了半年的事也到了收口的时候，匠学。
起因说起来简单：人不够了。这两年技术井喷、水网路网一起上，各州匠凭考出来的人，一年比一年多，可工程涨得更快。监里算过账，按眼下的工，十年之内，持凭的匠人缺口还有一万多人。光靠监里带徒、各州自己教，教不过来。
七月里，林小满就上了折子：设官办匠学，营缮监统管，京师设总学，各州设分学。折子八月批下来，头一届，九月开堂。
总学的堂址选在京城东市外头一片旧仓，监里自己翻修的。八月里林小满去看工地，李铁柱正带着人在里头量地。
“师父，量完了。”李铁柱摊开图，“三十间房，讲堂六间、实作场四间、档房两间、住舍十八间。一期收一百二十人，诸州保送，一人学两年，学费全免，吃住监里出。”
“住舍十八间，够了？”
“紧巴。俺琢磨着，一期先紧着诸州保送的来，二期再扩。”李铁柱挠头，“师父，还有个事，俺得跟你说清楚。让俺当这个主教，俺心里没底。教徒弟俺会，你当年怎么带俺的俺就怎么带。可这一百二十人，来自十六个州，一个州一个脾气，还有俩是从西域商队里来的，官话都说不利索。俺怕教不好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林小满说，“俺当年带你们仨，也怕。铁柱，你记住三条：第一，别想着把每个人教成你，教不成，也没必要，把法式教给他们，让他们长成他们自己；第二，笨的别烦，你当年认个料认了仨月；第三，谁问倒你，你就说不知道，回头问俺，问监里，问法式，别装懂。装懂的老师，教出一帮不懂装懂的徒弟，最害人。”
李铁柱把三条记在随身的小本上，记完抬头：“师父，那课程谁定？”
“你定初稿，俺改。”林小满说，“俺给你个骨架：两年四段。头一段半年，认料、算数、画图，基础；第二段半年，法式通读，一编一编过；第三段半年，下工地，京畿的工程轮着去；第四段半年，回学堂，一人一个实题，做出来，答辩，过了发匠凭。”
“答辩是啥？”
“就是当众讲。你的题，怎么想的、怎么算的、怎么做出来的，讲给老师和全堂的人听，人人能问，问倒了再回去改。这个环节最要紧，匠人不能光会做，还得会讲。会做，一个人干；会讲，能带一百个人干。”
李铁柱琢磨了半天，一拍大腿：“懂了！就跟石栓那小子讲他的水车一样，他讲得清楚，附近作坊照着他的话就能装！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九月十二，总学开堂。一百二十个学徒，最大的三十一岁，是云州来的老石匠；最小的十六，荆州一个木匠的儿子。开堂那天没请什么大人物，就是监里的人、工部来的沈时远，还有几个京畿的匠首。
林小满讲开堂的话，讲得短：“诸位，两年后出去，你们手里会有一样东西，叫匠凭。有人问这凭值多少钱，俺告诉你们，这凭本身不值一个钱，值钱的是你们这两年学的东西。法式是一部书，可书是死的，你们学完了，它就活了。它活了，你们走到哪个州，哪个州的桥就结实、渠就通畅、墙就立得住。就这一句话，开学。”
底下安静了一瞬，然后那个云州的老石匠带头喊了一嗓子：“先生们好好学！俺三十一了都来了，你们年轻的怕啥！”
哄堂大笑，散堂。
散堂后，李铁柱追上林小满：“师父，头一堂课，你来讲呗？”
“不讲。头一堂是你的。”林小满往外走，“俺坐在最后一排听。讲砸了也没事，砸了你才知道哪里要改。铁柱，这学堂往后是你的，俺来带头一届，往后各州分学的老师，都从你这两年的学生里出。你教的不是一百二十个人，是往后一百二十个老师。”
李铁柱站在堂门口，半天没说话，末了狠狠点头：“得嘞！师父，你坐好了，俺这就开讲！第一课，认料，师父你当年教俺的头一课！”
林小满走进讲堂，在最后一排的条凳上坐下。李铁柱清了清嗓子，抓起一把砂子，一百二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