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，监里的秋账晒完，林小满把一桩搁了两年的事提上了案头：把《法式》历年所有的增补，汇成一部全书。
这事沈时远提过不止一次。他的理由很实在：“如今各州手里的是四本增补，还有零散发下的单编，青阳渠务有一版，匠学用的是另一版，边郡用的又是散页。同一个水车图，三个州的版本抄得都不一样，抄错了都不知道。得汇一部全书，一部定本，天下就照这一部。”
林小满自己也想汇，还想得更远一层。十月底的晚上，她在书房把这个想法跟沈时远说了：“汇全书，不只是把纸钉成一本。俺想趁着纂书，把这一路的东西理一遍。理的过程中，缺什么、错什么、哪里的数前后对不上，全得暴露出来。这活得干一年。”
“一年，值。”沈时远正在核工部的岁末账，头也没抬，“钱呢？监里的印费够不够？”
“够。这两年增补卖的钱，除了成本全进了印务的专项，如今专项里存着四万多贯。”林小满翻开一本册子，“俺算过了，全书纂成，雕版三百多块，首印两千部，钱够，还能剩点。你要问工部要什么，俺要一样：体例的权。全书怎么分卷、怎么编目，监里说了算，工部审内容，别来回改体例。”
“这个吾替你争。”沈时远放下笔，“体例是匠人的事，不是官的事。吾只核一条：每一编入书，首创署名的规矩不能丢。”
十一月初一，纂书开局。监里腾了三间档房，周明远管收编，两个书吏管抄录，石栓管画图，李铁柱管案例。
头一个月，是收。把历年所有版本，京城的定本、青阳的旧版、各州报来的抄本，全收拢来，一编一编对。对出来的问题不少：青阳旧版里连环窑那一节，抄本把闸门的尺寸抄错了一处，一寸写成了三寸，云州有人照着错的建，窑道废了一回；匠学用的版本，纺车那一编缺了半页图。
“妈的，抄错一寸，废一座窑。”周明远把错处贴上签，“姐，这事说明汇全书汇对了。再不汇，往后错的更多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林小满说，“错的怎么错的、造成了什么后果，全记下来，写进全书的前言里。要让用书的人知道，这书上的每一个数，都是拿真东西换来的，不是坐着写出来的。”
十二月，收编完了，开始分卷。全书的架子，林小满定了七卷：一卷定线勘测，一卷土石基础，一卷砖灰材料，一卷渠闸水利，一卷道路桥梁，一卷仓廪房舍，一卷器械机巧。每卷末尾单设一节，叫“错例”，收的都是做坏的例子。
“错例单设一节，这是头一回。”周明远嘀咕，“书不都讲对的吗？错的写进去，不丢人？”
“丢人的是不知道错。”林小满说，“俺们监里这些年修对的东西，一半是从修错的东西上学来的。青阳头一座水窖，漏了三年才找到原因，那三年的记录，比十座不漏的水窖值钱。写进去。”
李铁柱那头，供的是案例。他把匠学开堂以来学生做砸的、做成的，挑了四十个，一个一个写成短案：某生砌墙错在哪、返工返在哪、为什么这么改。写到石栓那台水车，他把“画废一百多张纸”也写了进去。
林小满审到这一条，笑了：“这个也写？”
“写！”李铁柱说，“师父，俺跟学生讲，石栓比你们都笨，一百多张纸才画通。可他画通了。笨不怕，怕的是画废三十张就撂笔。”
年关前，全书的底稿出了第一部分：卷三砖灰材料，连文带图，誊清了摆了满满一案。林小满和沈时远在灯下从头核了一遍，核到高标灰那一节，两个人的名字，一个在“审定”栏，一个在“会核”栏。
“按规矩，纂修人署你的名，吾不占。”沈时远把底稿推过去。
“你占的是该你占的。”林小满推回来，“体例你核的，边郡那几编的实据是你跑回来的。该谁的名，谁的名，这规矩定给别人，也定给咱俩。”
沈时远没再推，只在“会核”那一栏端端正正签了名。签完他说：“卷三核完，还有六卷。照这个速度，明年年底能出全书。小满，你有没有想过，这书出来，五十年后、一百年后，修桥修渠的人还在用它。你我都不在了，书还在。”
“所以更要核细。”林小满吹了吹墨迹，“人不在了，书替咱俩在。错一个数，错一百年。”
窗台上，那排砖又添了新成员，年底高标灰的第二代试块，切面比第一代还细。林小满核完最后一页，起身把灯挑暗了一半。
“睡了？”沈时远问。
“再核一遍卷三的目录。你先睡。”她重新坐下，翻回第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