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，匠学头一届学生的头半年念完了，按章程该分方向了。分方向之前，李铁柱先来找林小满，进值房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份自己写的章程，纸角都攥出了褶子，字写得歪歪扭扭，一看就是费了大劲一笔一划描出来的。
“师父，俺想收徒。”
林小满抬头看他：“匠学一百二十个人，不都是你的徒？”
“那不算。”李铁柱把章程放到案上，往前推了推，“那是学生，俺是主教，教完两年他们就各奔各的州了。俺想收的是徒，照老规矩磕头拜师、跟俺整整三年的那种。俺在里头挑了六个人，想亲自带。这六个人，俺带他们做工，也带他们学着教课，往后各州分学缺老师，就从他们里头出。”
林小满拿起那份章程，一页一页看。写得糙，可条条都清楚：收徒六人，三年为期；头一年打基础，第二年跟工，第三年学着教人；出师要过考，考不过的再学一年；徒弟做错了事，师父同罚。
看到最后一条，她停住了：“徒弟犯错、师父同罚，这条是谁想出来的？”
“石栓帮俺琢磨的。”李铁柱嘿嘿一笑，“俺们俩琢磨了半宿。收徒不是收帮手，是收责任。徒儿出了事，师父跑不了，这样师父才不敢糊弄着教。”
林小满把章程放下，点头批了，但随手提笔改了一条：“磕头拜师这条，改成递拜师帖。头可以磕，帖必须写。帖上写明白，师父教什么、徒弟学什么、几年出师、出师的标准是什么。帖一式两份，师父收一份，另一份入监里的档。老规矩的师徒，散了就散了，什么凭据都不留，徒弟学三年被撵走，没处说理去。入了档，师父不能白使唤徒弟，徒弟也不能学一半就跑了，两头都有个约束。”
“这样好！”李铁柱一拍大腿，声音都亮了，“师父，俺就怕这个。匠学里有几个学生跟俺说过，他们老家学艺，徒弟进门三年净给师家挑水喂猪了，手艺一点没学着。有帖有档，谁也别想糊弄谁。”
“你挑的六个人，都有谁？”
李铁柱掰着指头数：“头一个是云州那个老石匠，姓冯，三十一岁那个。年纪比俺还大两岁，可他底子最实，人也正派。他自己说学完了要回云州去，云州分学眼下没人管，他回去管。第二个是荆州那个木匠的儿子，十六岁那个，手最巧，就是毛躁。剩下四个……”他一个一个说下来，说到最后一个，顿了顿，“还有石栓。”
林小满有点意外：“石栓不是你师弟吗？”
“俺想收他。”李铁柱挠了挠头，“可俺拿不准。师父，你说俺收自己师弟，这合规矩不？”
“石栓如今画的图比你还强，你收他做什么徒？”
“收他不是教他画图。”李铁柱这话答得特别认真，“是教他教人。石栓那脑子，光会自己闷头想，不会带人。俺看了他半年了，他给同窗讲题，讲两句就急，一句‘这么简单你都不懂’，把人噎得脸通红。俺收他，就是磨他这个毛病。他这脑子要是不带出几个徒弟来，亏了。”
林小满听完就笑了：“收。你能想到‘不带出徒弟来，亏’这一层，你这师父就够格了。”
三月十八，开山收徒。仪式摆在匠学的实作场，没有铺张，场子当中摆一张长案，案上放着六份拜师帖，还有一部《法式》，全书的卷三已经出了定本，另外六卷还在纂修，李铁柱特意借了一部来摆在案上，说等全书出来，徒弟出师的时候每人发一部。
来观礼的人不多，林小满、沈时远、周明远，还有匠学的学生围了半场。六个徒弟站成一排，石栓排在最末，紧张得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。倒是那个三十一岁的老冯站得笔直，一脸郑重。
递帖的规矩是新定的：帖子要徒弟自己当众念。老冯头一个上前，展开帖子，一字一句念：“弟子冯春山，云州人也，愿拜李师门下，学石作营造，三年为期。学不精，不怨师；师不尽，可告监。帖为凭。”
念到“师不尽，可告监”这一句，场上的学生都轻笑起来，笑完了又都安静下来。这话是白纸黑字写进帖里、当着众人念出来的，跟旧年那种“生死各安天命”的拜师帖，完全是两回事了。
轮到石栓。他念得磕磕绊绊，念完了突然抬起头：“李师父，俺有个事得当场说清楚。俺是林大人的师弟，论辈分你收俺，往后俺要是不服管，怎么办？”
“好办。”李铁柱接过他的帖子，往案上一压，“帖上写着呢，师不尽，可告监；徒不尽，师父罚。你要是不服管，俺就按帖罚你；你要是告到监里，监里还是俺师父管着，她只会罚得更重。你自己挑。”
满场哄堂大笑。石栓红着脸作了个揖：“得嘞，俺挑服管。”
六份帖子递完，林小满上前，以监里的名义在每份帖上用了印。用完印，她对场上众人说了几句：“今日这六份帖，入了监档。往后这三年的教与学，一笔一笔记档，出师的时候，档跟人走。俺再说一句给场上所有人听的：李铁柱是俺的头一个徒。当年俺怎么带他的，他心里有数，你们往后也会知道，他认个料认了仨月，俺没骂过他一句。干俺们这一行的，慢不怕，懒也不怕，怕的是糊弄。你糊弄手艺，手艺早晚会糊弄你，糊弄到桥塌渠漏那一天，就没得改了。散了吧。”
散场之后，沈时远在场边叫住李铁柱，跟他说了件他没想到的事：“铁柱，工部那头，你这个师徒制的章程，吾已经推入国策了。往后各州分学都照这个办，拜师帖、入监档、三年出师，天下一个规矩。你今日这一开山，开的不是你一个人的门，是给全天下的师徒开的门。”
李铁柱愣在原地，怔了半天，扭头去看林小满，半信半疑地问：“师父，俺这就……开了天下的门了？”
“门是你开的，章程是监里定的，规矩往后是天下人一起守的。”林小满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行了，别站在这儿感慨了。你那六个徒弟头一天进门，按你自己帖上写的，今日该干什么？”
李铁柱一拍脑门：“开课！认料！”他转身冲六个徒弟一挥手，“都跟俺去后场，一人领一筐砂子，筛去！”
六个徒弟跟着他往外走，石栓落在最后，回头冲林小满挤了挤眼。林小满冲他扬了扬下巴，转头吩咐周明远：“把今天六份帖的抄档拿来，俺今晚核一遍。另外给青阳捎个信，就说铁柱开山收徒了，让俺娘也高兴高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