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,吏部的文书下来之前,京里先传开了风声:工部侍郎沈时远,要升。
风声的来路很清楚。三月大朝会上,御道和宫苑修缮的功档被内阁当众念了一遍,里头每一项都有数:御道三十里分段修竣,底下废沟填实十七条;宫苑排水三院,验收当日的雨量、水痕,档上一笔一笔。念完档,兵部又把边郡的折子呈了,九镇军防的进度、省下的转运费,也都念了。念完了,上头问了一句:这些数,是谁核的?
答案一数下来,工部这头,一半绕不开沈时远。
四月初七,谕下:沈时远擢工部尚书衔,总督全国营缮事。
消息传到监里,周明远第一个跑来报信,跑得气都没喘匀:“姐!听说了没?姐夫升了!尚书衔!总督营缮!妈的,往后全国修桥修路,最大的官就是姐夫了!”
林小满正在核纂书的卷五,头也没抬:“知道了。文书呢?”
“呃,文书还没到监里……”
“没到文书的事,别先嚷嚷。”她把一笔数勾了,“等文书到了再说。”
文书下午到的。晚上回到家,沈时远已经在家里了,一个人坐在书房,面前摆着那道谕。
林小满进门,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,升了官,反倒愁上了?”
“不是愁,是在想。”沈时远把谕推给她看,“小满,这个位子,不好坐。总督全国营缮,管的是天下所有的工。这个位子上,往前一步是能臣,退一步是权臣。工部的钱粮过手千万贯,盯着的眼睛比过手的钱还多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还是老办法。”沈时远说,“吾把账全晒了。从吾上任起,工部岁费、各州工款、采买的料价,一年一晒,晒在工部门口的照壁上,跟监里一个章程。谁想查,随时查。吾坐在这么大的位子上,靠的不是让上头放心,是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他顿了顿,“吾得避嫌。你管营缮监,吾管工部,监里的工程,工部核,这一层绕不开。往后凡是监里的大项,验收吾不亲签,交工部的郎中签,签完了档照晒。吾签字的,吾担;吾不签的,别人签的,别人担,档上清清楚楚。咱俩这一对,最容易落人口实,得比旁人干净十倍。”
林小满把谕旨看完,还给他:“这一条,俺也正想说。往后监里报工部的文书,凡是你经手的,俺在监里也注明。别人怎么看咱俩不重要,章程上不能有一丝含糊。官做到这个份上,做的就不是工了,是规矩。”
“你我想到一块去了。”沈时远笑了笑,把谕旨收进匣子,锁上,“不说这些了。今日吾下朝,路上遇见兵部的老尚书,他拉着吾说了半天,说兵部校场那张四格图,兵卒都能看懂了,还问吾,那张图能不能推到水师去。”
“能。图的道理不分兵种。”林小满说,“让他派人到监里,周明远教他们。”
“吾已经应了。”沈时远起身,“对了,明日工部给你道贺的帖子会送到监里,你收着,别回帖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你一回帖,就得回礼,一还一往,就有了私谊。工部给监里道贺,走公文,监里回公文。私人的道贺,只有咱们家一顿饭。”他往外走,“今夜吾下厨,做你爱吃的炖豆腐。娘上回捎来的干豆角,还剩最后一把。”
五月,沈时远正式上任。上任头一件事,就是把他跟林小满说过的那两件办了:工部的账,立照壁,开晒;凡是营缮监的工程,他个人不签验。这两件事在工部宣布那天,堂下的郎中们面面相觑,有个老郎中散了会追出来,问:“尚书,账全晒,那工部的短处不也全让人看见了?”
“对,就是要让人看见。”沈时远说,“短处捂着,越捂越大;晒着,明年就小了。你在这个衙门待了二十年,你见过捂好的短处吗?”
老郎中想了半天,摇头:“没有。捂到最后,都是炸开的。”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
五月半,营缮监照例给工部行文,报的是京畿秋汛前的渠道检修单。往年这种文,工部压半个月才批。这一回,三天批回,批文后头附了一行:工部堂核,签验人工部都水司郎中赵敬。林小满看到那行字,把批文给周明远看:“瞧见没有,从这份文起,监里立个新档,凡工部批回的文,签验人是谁,抄档。往后查任何一项,一查一个准。”
“姐,这是姐夫定的规矩?”
“是工部尚书的规矩。”林小满把批文归档,“也是咱监里的规矩。官帽子换来换去,规矩留下不走。”
六月初一,家里那顿补的贺宴终于吃上了。就自家人:林小满、沈时远,把李铁柱两口子、周明远、石栓都叫来了,石栓如今在铁柱门下学教人,空着手来不像话,抱来了一坛子家里酿的枣酒。
席间李铁柱举碗:“师父,师公,俺说两句。俺跟着师父,从青阳的土路跟到京城,如今又开了山收了徒。师公升尚书,俺这当徒弟的,就一句话:往后谁要是在工上糊弄师公、糊弄师父,俺头一个不答应!”
“得嘞,这话俺记下了。”沈时远举碗碰了他,“不过铁柱,不答应没用,你得能查出来。你那些徒弟,教好‘错例’那一课,能查出来的人越多,糊弄的人就越少。”
石栓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:“师公,错例那课现在是俺在教。”
“那就你,教好了,明年吾给你题字。”
“一言为定啊师公!”石栓的碗举得比谁都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