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,江南西道来了个折子,闹的是一桩事:洪州要修一座跨江的大石桥,州里自己的匠人拿不出图,请监里派人。可折子后头附了一句,说本州有耆老联名上书,说“桥梁乃千年之工,妇人不便主事”,请朝廷另遣男官前往。
折子先到工部,再转到监里。周明远念完,气得把抄文往桌上一拍:“妈的,这都什么年头了,还来这一套!青阳的渠、京城的御道、边郡的堡,哪个不是姐定的图?洪州一座桥,就‘妇人不便’了?”
“急什么。”林小满看完折子,问了个别的,“洪州的桥,江面多宽?”
“折子上说,主跨得四十丈往上。”
“四十丈,监里也没修过。”林小满说,“他们请的是‘监里派人’,不是请‘林小满’。这个先想清楚。去把历年各州大跨石桥的档调出来,咱们手里有几个能用的底子,先盘明白。”
档调出来,盘了三天。第三天,林小满把沈时远请到监里,两人对着图算了半天。
“俺的意见是这样。”林小满指着图,“这个跨,单孔不行,得三孔连拱,中孔大、边孔小。监里派一个组去,李铁柱带,带两个匠学的学生,一个就是老冯,他是石匠出身,正好。图,监里出;工,洪州出;工期两年。”
“你不亲自去?”
“不去。”林小满说,“两个原因。第一,这桥确实是监里没做过的跨,得靠组,不是靠哪一个人,这正是试试匠学成不成的时候;第二,也是要紧的,洪州那封耆老的信,最不该的应对就是俺亲自去。俺一去,这事就成了‘林监压服洪州’。俺不去,铁柱带着图去、带着监里的章程去,图对、账晒、工按法式,两年桥成,什么都不用争,那封信自己就没意思了。”
沈时远想了想,点头:“你去是把事办成,不去是把理立住。”
“事要成,理也要立。”林小满把折子翻过来,“俺给洪州回个文。你猜俺怎么回?”
“怎么回?”
“一字不提高粱地那封信。”她说,“回文就三段:一,监里派组,人员名单附后;二,图样随文发,三孔连拱,先做水纹勘测;三,工款账目按晒账章程,洪州百姓可查。完事。”
“好。”沈时远笑了,“桥修好了,洪州百姓过桥的时候,不会问绘图的人是男是女。”
八月,李铁柱带组南下。走之前来辞行,林小满交代的话不多,就一句:“铁柱,图上每一个数,你亲自过一遍。跨越大,错一寸就是大事。还有,到了那边,有人拿话挤兑你‘师父是妇人’,你别接话,把活干好就行。嘴上的官司,赢了也是输。”
“师父放心。”李铁柱说,“俺琢磨着,他们挤兑俺,就是想看俺急。俺不急,俺把水纹勘测做三遍,做到他们挑不出错,挤兑的话自然就咽回去了。”
九月里,监里出了另一件事,让林小满威望这两个字落了实处。
匠学第一届的学生分了方向,有十几个被各州分学预订着要去当教习,临走前,几个学生凑钱刻了一块小木牌,送到监堂,牌上就两个字:林监。落款是“匠学第一届百二十人同立”。没有称官职,没有称先生,就叫林监。
周明远把牌子挂上去的时候,石栓在底下仰着头看,跟身边的人说:“俺跟你们讲,‘林监’这两个字,如今在诸州比官凭好使。俺上个月回乡,州里的匠首见了俺,头一句就问‘林监身子可好’。他们没见过师父的面,可他们用的图、考的凭、修的渠,全是师父定的章程。”
这话传到林小满耳朵里,是别人学给她听的。她听完就说了一句:“章程是天下匠人一起守出来的,牌子上那两个字,俺一个人担不起。牌子挂着吧,谁再要送,拦住,不许再破费。”
十月,洪州的第一批水纹勘测的档寄回来了。李铁柱的信写在档后头,字还是那么大:“师父:水纹比图上估的急,中孔的跨俺们改小了两丈,加了边孔的宽。改动理由附后,请师父核。另,洪州的事,你交代得对。俺们到的那天,真有人在码头说闲话。俺们没理,直接上了勘测船。如今一个月过去,天天有洪州的匠人自己划船来看俺们测水,那个带头写信的耆老,前日派人送来两筐橘子。”
林小满核完档,改动的理由充分,批了。批完她在信纸后头回了三行字:
“改得好。跨是死的,水是活的,图跟着水走。橘子分给组里,替俺谢那位老先生——他信里说的‘千年之工’,俺们就是这么做的。”
信发出去,她把洪州的档插进架子上,架上如今满满的,一边是青阳的旧档,纸都黄了;一边是这两年新添的,各州的、边郡的、京畿的,一州一格。
晚上回家,沈时远在书房等她核《法式全书》卷五的定稿。她坐下,拿起笔,先翻到渠闸那一编——那一编的头一页,画的还是六年前青阳小河村那座分水闸的图。
“怎么了?”沈时远见她停了笔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低头接着往下核,“就是想起这图是照着俺家村子画的。洪州那座桥的图,往后也要进这一编了。你数数,这一编里,如今收了几个州的闸了?”
沈时远翻到卷尾数了数:“二十六个州,一百四十一座,座座有档。”
“核吧。”她圈掉一处笔误,“凑够一百五十座,卷五就能定稿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