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末，礼部送来一份咨文，说三国使团离京之前，想请工部尚书和营缮监监主各赐一幅字，挂在他们国中的工署里。
沈时远把咨文带回家，晚饭的时候搁在桌角：“礼部的意思，是让吾俩一人写一幅。吾的字拿得出手，你的字，”
“俺的字不行。”林小满夹了口菜，“俺画图行，写字是铁柱教的，横不平竖不直。他们要挂，挂图。俺给一幅图，《法式全书》卷五的头一页，分水闸的图。字你来写，图俺来画，落款落咱们俩。”
“落款不合规矩吧？一国工署挂的，得是官职落款。”
“那就落官职。你写‘工部尚书沈时远’，俺这边落‘营缮监监主林小满’，一人一行，并排。”她说，“本来嘛，这幅图就是俩人的活。图是俺画的，可渠闸编能成卷，章程是你当年在青阳定的底子。”
沈时远想了想，笑了：“行。这不叫赐字，这叫晒账，晒咱俩的账。”
“晒就晒。”林小满说，“婚都结了，档都在礼部存着，还有什么不能晒的。”
吃完饭，两人在书房把图备好。林小满画图，沈时远磨墨。画到一半，她忽然说：“对了，二月里俺得去一趟匠学，石栓他们的错例课要开新课，俺去听一节。你那边二月的工部务，排得开吗？家里那几日就归你了。”
“排得开。”沈时远一边研墨一边说，“家务归吾，你交代一下章程。灶上什么时辰生火，菜钱在哪个人手里，伙房的米缸钥匙——吾不能到用的时候再问你。”
“钥匙在门后挂着，米缸一周查一回，看米别见底再买。菜钱在周明远他媳妇那儿存着，一月一结。”林小满头也不抬地画图，“还有一件，后院那两缸腌菜，三月头上开缸，头一筷子给隔壁赵老伯家送一碗，去年他家帮咱看的屋顶。”
沈时远拿纸笔记，记完念了一遍：“灶、米、钱、腌菜、赵家。五条，齐了？”
“齐了。”她说，“你看，这就是家。跟监里一样，也是个章程。章程立住了，俺出门十天，家照转。”
“这话说得。”沈时远搁下笔，“吾当年在青阳头一回见你，你给监里的库房立台账。如今你给家里立台账。六年了，你的办法没换过，就是账越记越大，从一间库房，记到了一个家，又记到了工部和监。”
“账大账小，记法一样。”林小满把最后一笔收了，“漏一笔就烂一处，库房是这样，家也是这样。”
图成，字写好，两行官职落款并排。沈时远晾墨的时候，林小满把图举起来看了看，忽然说：“有一处得改。落款旁边，你再添一行小字。”
“添什么？”
“‘图式天下匠人共用’。”她说，“他们要挂就挂全乎的。挂在月氏、占城，人家看了学的是大齐的匠，不是学咱俩的名。名字挂前头，学的人只记住名字；章程挂前头，学的人记住章程。”
沈时远依言添了那一行，写完看了片刻：“吾娶的人，就是这个样。官做到再大，头一句想的还是章程别让人记岔了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林小满把图卷起来，“工部尚书的折子，头一页永远是章程不是政绩，朝里多少人背后叫你‘沈章程’，你当俺不知道？”
“知道也不恼。”沈时远说，“外号是白叫的吗？章程立住了，用它的不一定是你——这话是吾说的，吾得先自己受着。”
二月里，林小满去匠学听石栓的错例课，沈时远在家管了三天的灶。第三天傍晚林小满回来，进门先闻见一股煳味。
“妈呀，这是煮什么了？”周明远跟在后头进门，先叫起来。
沈时远从灶间出来，袖子挽着，手里端着一锅东西：“煳了小半锅。米是好米，火大了。吾记了你那五条章程，漏了一条，火候。”
林小满接过锅看了看，把煳的那层撇了：“漏一条烂一处，你验证得挺快。”她尝了一口没煳的，“行，能吃。下回记住，煮粥滚了就撤一半柴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沈时远真去拿笔记，周明远在边上笑得直不起腰，被林小满瞪了一眼，捂着嘴去搬行李了。
夜里，两人在书房核卷五的定稿。还差的那四座闸，石栓的信里说南边补上了两座，剩下的两座年前各州报来的档里挑得出来。沈时远数着卷尾的目录：“一百四十八，一百四十九……还差一座。”
“差的那一座，俺留了个位置。”林小满说。
“留给谁？”
“洪州那座桥。”她说，“桥跨江，桥头的引水闸跟桥是一体的，铁柱的信里提过，闸图开春勘测完。等他寄回来，凑第一百五十座，正好压卷。这一编头一座是青阳小河村的分水闸，末一座是洪州跨江桥的引水闸，一头一尾，都是咱们自家地里长出来的。”
沈时远把目录写到末尾，空了一行，注上“洪州引水闸，候图”四个字。注完他说：“那定稿就得等开春。占城那边催书，礼部又来问了两次。”
“催就催。”林小满把稿纸码齐，“书跟桥一样，成了才算数。你回礼部，就一句话：书在路上，桥也在路上，一块儿等。”
沈时远提笔写回文，写到一半停了：“小满，吾忽然想起来，咱俩成婚那日，你在婚书上按的印，礼部也存着档。头一页章程，末一页档，咱这日子，跟你编的书一个编法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她把最后一叠稿纸插进架子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书还没写完，急什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