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,青阳来了两封信,一封是林大牛的,一封是林小花捎来的东西,一包枣糕,附了张字条。
林大牛的信不长,字倒是工整了不少。信上说,他的农具作坊接了州里曲辕犁的活,照民用式的图打,一个月出六十张犁,雇了七个匠人,其中三个是匠学青阳分学的学生。信的末尾问了一句:想把作坊的账目立成监里那个记法,请姐姐给个章程的抄本。
林小满看完,把信递给周明远:“大牛要立账。你把监里台账的章程抄一份,抄成商坊能用的,别带官面的话。”
“得嘞。”周明远接了信,看完咂嘴,“妈的,咱大牛哥这买卖做得像模像样了。一个月六十张犁,一年下来七百多张,青阳一个州都快喂饱了。”
“他要是账立不住,买卖越大塌得越快。”林小满说,“账立住了,七个人能变七十个。抄的时候多抄一份,小花也捎去一份。”
“小花要账法干啥?”
“她的字条你没看?”林小满把那张字条扬了扬。字条上写的是:娘如今管着家里二十亩地和城里一处铺面,账是俺记的,娘说记法是跟你学的,让你看看还差啥。
周明远凑过来看完,乐了:“一家子全是账房。”
“卷一那年,家里三个铜板,账是俺记的。”林小满把枣糕包好,“如今大牛记账管作坊,小花记账管家,娘看着两个账。这个家,不欠谁的。”
三月中,家里又来了人。林母从青阳进京,说是想闺女了,实际是听说闺女要编完书了,来住一阵。接进家那天,老太太进了门不看别的,先看灶间,再看书房,最后坐下来数落了一句:“你俩这日子,灶上的锅比书桌上的纸干净,反了。”
沈时远在旁边笑,也不辩,端了茶过去。老太太接了茶,跟他说:“姑爷,俺不指望她伺候你,她那双手是画图的。你多担待,俺就这一个闺女,打小就是个闷葫芦。”
“娘,她不闷。”沈时远说,“她的话都在图上,一张图顶一千句。”
老太太听了这话,扭头看林小满:“你听听,姑爷这话说的,比你强。”又转头问,“铁柱呢?还在洪州?那孩子打小跟着你,如今也收徒了,六个人,俺听乡里人说,拜师帖都进了官档,这可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林小满说,“帖上写着,学不精,不怨师;师不尽,可告监。徒弟要是觉得师父没教到,能上监里告状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,随即拍了下大腿:“这个规矩好!俺们老家那时候,拜师跟卖身似的,师父不教你也干熬。你这规矩,把师父也管住了。”她想了想,又说,“你爹当年要遇上你这样的章程,也不至于手艺烂在肚子里。”
这话她说得平常,林小满也没接,起身给老太太添了饭。
林母住下的第五天,监里来了一拨人,是各州匠学分学的教习来京受训,一共九个,都是从李铁柱那六个徒弟带出来的匠徒里挑的,最小的十九岁。受训的头一天,照规矩先到监堂拜“林监”那块木牌。
拜完牌,林小满出来见他们,没讲客气话,直接问:“你们各自教什么?”
一个从云州来的教习答:“回林监,俺教石作,跟着冯师父学的。”他说的冯师父就是老冯,冯春山,云州的老石匠,铁柱开山六徒之首,如今已经回了云州管分学。
“老冯的石作讲什么?”
“讲错。冯师父说,他打了十四年石头,错的比对的多,他把错处编成了十二个例,一例一例讲。”
“好。”林小满点头,“你们九个,各自回去,把你们师父的错例课接着往下编。错例编得越多,你们的徒弟摔的跟头越少。这是你们这一辈的活,比修十座桥要紧。”
九个人应了。散了之后,林小满让周明远把受训的档立起来,又拟了一条章程:各州分学教习,三年一考,考的不是教了多少,是徒弟成材几个、错例编了几条、有没有徒弟告师帖的案底。拟完送工部,沈时远批了八个字:教成一人,功记一档。
档发下去那天晚上,林母在灯下缝衣裳,缝的是给洪州李铁柱的一件棉背心,让林小满开春捎去。老太太一边缝一边说:“俺算算啊,你带出铁柱,铁柱带出六个,六个又要带出这一拨九个,九个回了州里,一个州再带几十个。娘的,这跟撒种子似的,一年翻一茬。”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林小满在旁边帮着理线,“种子撒下去,不用俺年年守着。章程在,课在,帖在,人走了,课还转。”
“那俺闺女往后是不是就闲了?”
“闲不了。”林小满说,“卷五还差最后一座闸的图,洪州开春勘测,快寄到了。”
话音落了没几天,三月底,洪州的信真到了。李铁柱的信写得很长,末尾附着引水闸的勘测图,图边上他另画了个小记号,注了一行:“闸成之后,桥头立碑的事,洪州人自己张罗的,碑文草稿附后,师父过目,不合适的地方俺让他们改。”
林小满先看图,图核完没毛病,才去看碑文草稿。草稿上写的不是桥怎么修的,写的是修桥用水纹勘测的三遍数、晒账的日期、以及一行字:此桥之法,收在《法式全书》卷五,天下匠人皆可依此修桥。
她看完,把草稿压在卷五的稿纸底下,跟那空着的一行目录放在一处。
“碑文不用改。”她跟沈时远说,“一个字都不用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