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,户部会同工部、农司,要编一份《天下营缮考成总册》,呈御前。文书到了监里,让营缮监把六年来的路、渠、仓、桥、学,一样一样核出总数,附图进呈。
这活儿落在了周明远头上。他带着两个书吏核了八天,核完抱着册子来找林小满,进门先叹气。
“姐,核完了。俺给您念一遍,您听着。路网,驰道通三万一千二百里;水网,干渠支渠合灌田四千八百万亩;仓,常平仓各州九十六座,储粮够天下人吃七个月;商,去岁商税比六年前增三成二;灾防,灾防图、备灾账、赈灾令三样入了国策,去年大水,江南四州备灾账动的,死的人不到从前的十分之一;民用,曲辕犁、纺车、水车三器颁了二十八个州;边郡,云中第三镇开春动了工,镇三十座;匠学,总学加各州分学,在学的一千一百多人,匠凭发了六百多张。”
念完他把册子一放:“妈的,俺核到一半的时候自己都愣了。这些数单拎一个出来都不算啥,搁一块儿,俺寻思这是俺们干的?”
“是天下匠人干的,咱不过是核账的。”林小满翻册子,一页一页对,“总数对不对,俺抽几处核。”她抽出青阳的档、洪州的档、云中的档,三处对了半天,对了三遍,数没错,才提笔在册尾签名用印。
签完她说:“光有数不行,配图。册子呈御前,御前未必一页页看数,图得让人一眼看明白。这么办,画一张总图,天下十三道,路用黑线、渠用蓝线、镇堡用红点、匠学分学用黄点,都标在一张图上。”
“得嘞,俺这就安排。”周明远刚要走,又回头,“姐,图上要不要把青阳标出来?咱起点那儿。”
“标。”林小满说,“不标大的,就在青阳的位置画一个小三角,图例上注一句:营缮监旧档起于此。谁要问,就答一句,路是从那儿起头的。”
图七天后画成,挂在监堂核验。监里的人围着看,看路网那几条黑线从京城往四面八方伸出去,伸到青州、伸到云中、伸到洪州。
石栓也在,他年前下乡回来,如今白天教课,隔三差五回监里帮着核卷五。他盯着图看了半天,忽然指着青阳那个小三角说:“师父,您看这个三角,跟边上那些线一比,小得都快看不见了。”
“看不见就对了。”林小满说,“起点都是小的。俺们家当年三个铜板,搁谁家账上都看不见。可从三个铜板起步的账,如今记到了三万一千二百里。图上看见的不是那个三角,是从三角长出来的线。”
石栓哦了一声,又问:“那这图挂御前,皇上看的是啥?”
“皇上看的是天下通不通。”沈时远正好从工部过来对册子,接了话,“吾等会呈册的时候要答话,吾准备讲两句。头一句,路通则粮通,粮通则民安;第二句,这些数没有一个是虚的,各州照壁晒账,任何一州任何一个数,都查得到底档。盛世这两个字,是能查账的。”
“就讲这个?”周明远问,“不歌功颂德一段?”
“不颂。”沈时远说,“数在这儿摆着,颂词反而是画蛇添足。御前要的是账实,不是话漂亮。这话不是吾的发明,是吾家监主教的,账不怕晒。”
“妈的,又撒狗粮。”周明远嘟囔一句,抱着图去裱了。
册子和图四月二十进呈。三天后,宫里传了话下来,御览之后没有赏赐敕封,只下了两道旨:一道是《法式全书》七卷定稿之后,付国子监刊印,颁行天下州县,一道是把那张总图另摹一份,挂在尚书省的廊下,让往来官员“过而观之”。
第二道旨意传到监里的时候,林母正在书房帮着理纸。老太太听周明远讲完,手里的纸放下,问:“图挂尚书省?那是多大的官待的地方?”
“娘,那是朝廷各部尚书议事的地儿。”林小满说,“天天上下朝的官都打廊下过。”
老太太坐了一会儿,说:“俺不大懂朝廷的事。俺就想起那年,你带着大牛和小花,家里揭不开锅,你在油灯底下画犁的图,画一张纸俺给你省一根灯芯。那时候俺寻思,这闺女咋跟别人家闺女不一样。”她理了理纸,“如今俺明白了,也没啥不一样的。别人家闺女算计一家的账,你算计的是天下的账。一样的,就是个大小。”
林小满没说话,接着核稿。核了一阵,老太太又开口:“对了,大牛来信没?他的账立起来没?”
“立了。上月报来,作坊八个人了,账一日一结,青阳州府还夸了他,说他的账比城里商会的还清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太太重新拿起纸,一张一张理齐,“一家人,账都立得住,日子就塌不了。”
晚上,沈时远把刊印《法式全书》的旨意文书带回来,两人连夜拟刊印的章程。印多少、发到哪、各州怎么领,一条一条过。过到卷五,沈时远翻到末尾,那一行“洪州引水闸,候图”的注还空着。
“洪州的闸图,铁柱信里说四月勘测完。”林小满算着日子,“五月中应该到。到了核完,一百五十座凑齐,卷五定稿。七卷齐,就能付印。”
“那这章程里,刊印的日子就得写五月底。”
“写五月底。”她提笔填上,填完又翻回卷五的第一页,青阳小河村那座分水闸的图。她看了一眼,往前翻,翻到全书目录那页,在“卷五”那一行后面添了四个小字:首青阳,末洪州。
沈时远凑过来看:“这四个字也印上去?”
“印上去。”她说,“后人翻到卷五,得知道这一编是打哪儿起、到哪儿收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