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,京里下了今年头一场大雨。往年这个时节,工部最忙,各州报涝的文书能堆半张案。今年雨下了三天,案上只来了两份文书:一份是江南某州报的,城西排水沟启用,内涝两处,三个时辰退净;另一份是匠学的,报讲堂漏雨两间,请示修缮。
周明远把这两份文书拿进来,往桌上一放,自己先乐了:“姐,您瞅瞅。下这么大的雨,天下十三个道,就这两份文。搁六年前,这会儿户部和工部的灯得亮一宿。”
“六年前京里的沟,填的填、堵的堵,下了雨全靠地皮吃水。”林小满接过文书,“如今外十七条废沟填实,御道两侧明沟,各州照着京城的式样修。雨还是那个雨,地不一样了。”
她批了讲堂修缮的文,批完顺手把架上的档看了一圈。架子如今满了,青阳的旧档在最边上,一州一格,一格一格排过去,排到云中、排到洪州。她的手从架子这头划到那头,最后停在那格黄了边的青阳档上,抽出来,翻开第一本。
那本档的封皮上写着营缮监还没立的时候的字,笔道生,墨也省。头一页记的是:青阳小河村,分水闸一座,用工四十七个,用钱二贯八百文。
“看什么呢?”沈时远下值过来,肩上还带着点雨气。
“头一本账。”林小满把摊开的档递给他,“二贯八百文一座闸。如今卷五里收着一百五十座闸,你算算,头一座的价,搁现在书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。”
沈时远接过来看了看,翻到末页,末页贴着一张纸,是后来补录的:此闸今尚在用,每年岁修,费用由村自理。
“这座闸用得最值。”他说,“二贯八百文,用了六年,还在转。”
“在转的东西才值钱。”林小满把档插回去,“不在转的,当年花的钱再多,也是白扔。人这一辈子的账,最后就看清这一条。”
两人坐下,把五月的几件事对了一遍。头一件,卷五。洪州的引水闸图四月勘测完了,图昨日刚到,林小满核了整整一天,核完批了一个字:可。第一百五十座闸齐了,卷五今日定稿,七卷全齐,国子监的刊印就按章程走,五月底发印。
第二件,匠学。第一届一百二十人,再有一年答辩发匠凭,占城那两个派来学的匠人,已在总学插班三月,错例课的笔记记了满满两本。
第三件,灾防图。天下第一轮晒账定在明年年底,各州的底图已报齐七成。
第四件,也是沈时远今天带来的:工部议明年的营缮盘子,议完之后,各州的工程从“朝廷派”改成“州里报、监里核”,章程走通了,朝廷这头的手,可以松一寸。
“松得了吗?”林小满问。
“松得了。”沈时远说,“图有式、账有晒、工有凭,三样立住了,州里自己就能转。吾在部里说了,规矩立住了,用它的就不一定是立规矩的人。往后朝廷只管两件事,定式,查账。”
“就这两件。”林小满点头,“管得越多,转得越慢。六年下来,这个账俺算明白了,监里如今真正在干的,不就是这两件么。定式,查账,剩下的,天下匠人在干。”
周明远进来收文书,听见后半截,插了句:“姐,那俺们往后是不是要闲了?俺可跟您说,俺闲不住。”
“你闲不了。”林小满说,“错例那门课,各州分学编的错例,一年报上来三百多条,得有人核、有人分编。《法式全书》也不是定稿就完了,三年一修,新闸、新桥、新器,一样样往里补。这书跟渠一样,是活的,得有人一辈子守着改。”
“一辈子?”周明远咋舌,“妈的,那这书没编完的一天了。”
“本来就没有编完的一天。”沈时远说,“哪天没人改了,那才叫完了。”
雨到傍晚停了。林小满把卷五的稿子最后码齐,亲手捆了,戳上监印,明日送国子监。捆完她袖口沾了点墨,沈时远递了块布巾过去,她擦了擦,右手在袖袋上按了一下,婚印隔着布硌在指腹底下,圆的。她没掏出来,把捆好的稿子抱起来,掂了掂分量。
“沉。”她说。
“七卷呢。”沈时远去开门,“沉才好,不沉压不住这些年的账。”
门外雨后的地是干的,明沟里的水还在走,哗哗地,顺着沟往低处流。林小满抱着稿子跨出门槛,回头跟周明远交代:
“明日一早送国子监。送之前把封皮再查一遍,卷五那四个字,‘首青阳,末洪州’,一个字都不能错。”
“得嘞!俺今夜就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