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末,《法式全书》七卷发往国子监刊印。书发出去的第三天,沈时远带回来一个消息,说国子监的祭酒提了一句话:全书七卷是图式汇编,是给匠人查的“册子”,不是给人读的“书”。匠人查得懂,读书人读不懂,往后传下去,懂的人只懂一半。
“祭酒这话什么意思?”周明远没听明白。
“意思是,书里有式,没有说。”沈时远解释,“一座闸为什么这么修、一条路为什么不那么修,式子都在,道理没写。匠人照着能做,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。往后要是出了图上没有的情形,式子套不上,人就抓瞎了。”
林小满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她起身走到架子跟前,把那格青阳旧档抽出来,翻到第一座分水闸的图,指着图旁边一行小字:“你们看这个。当年俺记的是‘闸底埋深三尺,因土松’。就这么八个字。可当年为什么定三尺,俺试过两尺,两尺的底,头一年冻土一拱就裂了。这个过程,图上没有,档上没有,只在俺脑子里。”
她把档合上,放回去:“祭酒说得对。俺脑子里这样的东西,攒了六年。渠几十条,桥十几座,错处几百个。人要是走了,这些东西跟着走。得写下来。”
“写成一本书?”周明远问。
“写成定本。”林小满回到案前坐下,“《法式全书》管查,这本管讲。讲为什么。天下人拿着它,不光知道怎么修,还知道为什么这么修。往后碰到俺没见过的情形,也能自己推出该咋办。”
沈时远从袖中取出一份东西,是他这几日拟的体例草案:“吾猜你要这么干,先拟了个架子。你看看行不行,全书五部:水泥一部、水利一部、道路一部、桥梁一部、民用器物一部。每一部里,一式一讲,讲来历、讲道理、讲错例。”
林小满接过来,从头看。看完她提笔在草案上改了两处:“体例好。改两处。第一,每一部的头一页,写‘本部缘起’,水泥那部的缘起,得从青阳烧石灰的土窑写起,不能从京城的官窑写起。第二,错例不是附录,跟正文一样是正经篇目,哪一式的错,就附在哪一式的讲后头,翻到哪儿错到哪儿,省得来回翻。”
“同意。”沈时远提笔记下,“书名叫什么?”
“《天下营造法式》。”林小满说,“加‘天下’俩字,是俺的私心。这书里的东西,没有一样是俺一个人琢磨出来的。青阳的把式、监里的匠、匠学的学生、洪州的工人,一人添了一块。天下人造的,天下人用,就叫天下。”
六月初一,书正式始笔。头一篇,林小满写的是水利部的缘起,从青阳小河村那座分水闸写起。她写字慢,一页纸要磨小半个时辰,周明远在旁边帮着誊,誊着誊着念出声来:“‘闸成之日,村中老者问,此闸可用几年。吾答,年年修,便可用到俺们孙辈。老者说,前人修闸,只求自己这一辈有水吃。吾是头一回知道,闸可以往长了修。’——姐,这段写得跟说话似的。”
“书就是说话。”林小满头也不抬,“说得让人听懂,比写得漂亮要紧。俺定的规矩,这书里不许有看不懂的句子。你自己誊着都磕巴的地方,画个记号,回来俺改。”
写到六月中,洪州来了信。李铁柱听说了师父著书的事,是周明远写信告诉他的——来信里说:“师父,俺听说你在写讲道理的书。俺这里有一件,你看能不能入书。洪州桥打桩,头一批桩打下去,半个月江水一冲,歪了七根。按官式的规矩,歪桩拔了重打。可俺们把歪桩留了两根没拔,量了一个月,发现歪桩底下的土被桩挤得反倒瓷实了。后来俺们把余下的桩,都往上游方向故意偏打半尺,成桩正好是直的。这个法子,图上没有,是江水教俺们的。”
随信附了一页量桩的记录,一个月,一天一个数,记得密密麻麻。
林小满把那页记录看了三遍,拍在桌上:“入书。桥梁部,打桩那一式,头一个案例就用它。”
沈时远看完也点头:“这个案例好。它讲的不是桩,是‘错处里头长出来的法子’。歪桩是个错,量一个月是个笨功夫,偏打半尺是个新法。这一条写进去,后人碰到别的错,就知道该怎么办了,不是躲错,是盯着错看。”
“俺给铁柱回信,让他接着记。”林小满提笔,“不光记这一件。桥还有一年多工期,塌方、涨水、石料不合,一件一件记,记原话、记数、记当时怎么办的。这些活案例,比俺在京城编的例都值钱。”
她给铁柱的回信只有几行:“桩例入书,桥梁部第一案。记法照旧,一天一个数,别嫌烦。俺在书里给你留了位置,往后洪州桥的每一件错、每一个法,都往里装。桥成之日,书里这座桥也就成了。”
信发出去,她接着写。写到水利部的渠那一式,写卡了,渠的坡降那一段,道理她肚子里有,落到纸上就拧巴。她写了两遍都撕了,第三遍干脆不写,把稿子推到一边,先画图。画了一条渠的剖面,标上坡降的数,又在旁边画了三条错渠,坡陡了冲、坡缓了淤、坡不匀了渗。图画完,图底下再写,一百多个字,一遍就成了。
沈时远晚上来看,看完说:“你这一段,先图后文,跟别人写书倒着来的。”
“俺先会画图,后会写字。”林小满把稿子理齐,“道理是从图里长出来的,那就让它顺着图出来。往后每一式,都是图在前,文在后,文跟着图走。这也定成体例。”
“定成体例。”沈时远拿笔把这条添进草案,添完数了数案头的稿子,“写了半个月,水利部写了十一式,照这个速度,五部全齐得两年。”
“两年就两年。”她说,“桥也是两年,学生也是两年,没有一年成的账。”
写完这句,她把当天的稿子码进一个新匣子。匣子是周明远新打的,上头还没刻字。她拿笔蘸了墨,在匣盖上写了五个字:天下营造法式。
墨没干,她端着匣子搁到架上,就搁在那格青阳旧档的旁边。
“搁那儿做什么?”沈时远问。
“搁一起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墨,“这本书,是从那格档里长出来的。让它挨着,往后每写完一部,俺挪一下,等五部全齐,正好把那格档围起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