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缮门开山这天,青阳总学的院子里站了三十六个人。
这三十六个,是从匠学各州分学里一层一层挑出来的:先考实务,再考数算,最后还要到工地上干满一个月,工头给的评语不合格的,退回去。挑到最后,就剩这么些人。
院子正中摆了两把椅子。左边那把坐着林小满,右边那把坐着李铁柱。
李铁柱坐得浑身不自在,扭了半天,小声跟林小满说:“师父,要不您一人坐中间得了,俺站边上行不行?这天底下哪有俺跟您并排坐的道理。”
“坐好。”林小满眼皮都没抬,“今日你是开山二祖,不是俺的徒弟。往后这三十六个人,一半归你教,你缩了,他们跟着学什么?”
“二祖……”李铁柱咂摸这两个字,脸都红了,“俺就是个烧窑的。”
“烧窑的怎么了?”林小满说,“卷1那年你跟着俺在田埂上画第一张图的时候,你就是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庄稼汉。如今匠学十一处分学,哪一处不用你编的窑务课本?今日这把椅子,是你自己一步一步挣来的,坐直了。”
李铁柱不敢再扭了,腰板挺得笔直。
仪式不复杂。林小满定的规矩,一切从简:没有跪拜,三十六个人站成一排,齐齐作了个揖,念了门训。门训就十六个字,是她亲定的:
“手上有茧,账上有数,话里有据,心里有人。”
念完,李铁柱起身,把门规逐条念了。门规也是林小满定的,统共八条,头三条是:
其一,入门先干三年活,不看资质看茧子;
其二,门中所学之术,不得私藏私售,凡门徒所创之法,一律录入门档,供全门共用;
其三,错例与成法同录,错例册任何人可查。
念到第三条,底下有个年轻门徒没忍住,出声问:“祖师,错例也要记档?记咱们自己错的?”
“记自己错的。”林小满答得干脆,“青阳法式三千多条,一半是从错例里改出来的。你们今儿砌塌一段墙,把塌的缘由记下来,明儿别人就能少塌一段。错例不丢人,藏错例才丢人。这一条是门的根,谁犯了,逐出山门。”
那门徒应了声“是”,把这三条默默又背了一遍。
念完门规,林小满最后讲话。她没讲什么大道理,就讲了一笔账:
“你们进门之前,各自都报过家门。俺看过了,你们中间,有窑户的儿子,有脚夫的儿子,有种田人家的,还有两个,是当年随州分学头一届的学生,家里三代没出过识字的人。俺为什么定‘手上有茧’这条?因为当年俺收第一个徒弟的时候,”她朝旁边的李铁柱偏了偏头,“他就是田埂上一个庄稼汉,满手茧子,一个字不识。俺为什么收他?因为他肯学,学得慢不要紧,他不停。”
“你们记着,这门里头,不问出身,不问快慢,只问一件事:停不停。天底下的路修得再长,也是一里一里修的。学问一样。”
讲完了,拜师礼成。三十六个人散去,各自领了入门的活计,头一课不在讲堂,在窑上。
沈时远从工部发来的贺信,当天下午到的。信里说:
“营缮门立,师徒链通。卷1你收首徒于田埂,卷12你立门于总学,三十年,从一个人到一个门。吾在京中听闻,工部已议定,营缮门门档与工部官档互通,门徒考绩,纳入匠籍国册。你这一门,成国制了。”
林小满看完信,回了一封:
“门成了,事才开头。俺跟铁柱商定了,头三年他主教,俺总授,你协助工部把国策那一头接稳。另外,门里首批门徒,拨四个去固边郡,那边城墙岁修等不得人。你在京里替俺把路条办了。”
傍晚,人都散尽了,院子里就剩林小满和李铁柱两个。
李铁柱把仪式用的桌椅归置好,回头看见师父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没动,就问:“师父,想什么呢?”
“想你刚跟俺的时候。”林小满说,“瘦得跟麻杆似的,扛一袋粮走三步歇一步。俺让你画线,你画的线跟蚯蚓爬的一样。”
“师父!多少年了,您还记着这个!”
“账房的毛病,都记账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,“走了。明儿一早窑上见,你给那三十六个娃娃上头一课。”
“上什么?”
“就上你当年画的第一张线。”她往院外走,“画得歪,正好告诉他们,线是这么歪着画正的。”
